顧言深走進來,見她坐在窗邊看書,腳步頓了頓。她抬起頭,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回來了?”她問。
“嗯。”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看什麼呢?”
沈青瓷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面。他看了一眼,點點頭:“這本我前幾年看的。你覺得怎麼樣?”
她想了想,指著他那行批註說:“你這句寫得好。分權制衡是好的,可也得看時候。亂世裡要的是效率,不是扯皮。”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點意外,也有一點點……別的什麼。
“你還懂這個?”
“不懂。”沈青瓷搖搖頭,“只是覺得你說得有道理。我在蘇州的時候,祖父教過我一些史書,歷朝歷代,但凡朝廷軟弱的時候,都是因為權力太散,誰也管不了誰。到了要緊關頭,什麼事也辦不成。”
顧言深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讓她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假裝繼續翻書。
一會兒,她從書架上又抽出一本書,翻開,指著另一處批註問他:“這個呢?你說漕運之弊,在於層層盤剝,吏治不清。非革新制度與技術可根治,須輔以雷霆手段,整肅貪腐,暢通言路,方有成效。這個雷霆手段是什麼意思?”
顧言深放下茶杯,接過書看了一眼,說:“漕運的問題,不是換幾條船、修幾個碼頭就能解決的。根子在吏治。從上到下,層層盤剝,政府撥的銀子,到下面剩不了一成。不殺人,不立威,說什麼都沒用。”
沈青瓷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可是,”她忽然問,“殺得完嗎?”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
“殺了舊的,還有新的。”她說,“人性如此,貪是貪不完的。”
顧言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他的臉柔和了不少。
“你說得對。”他說,“貪是貪不完的。可殺一批,能管幾年。幾年之後的事,幾年之後再說。”
沈青瓷想了想,點點頭:“也是。能管幾年是幾年。”
兩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書房裡的燈還沒點,光線有些朦朧。
過了會兒,沈青瓷忽然說:“你今日回來得早。”
“嗯。”顧言深靠在椅背上,“沒什麼要緊事。”
她看著他,問:“用過飯了麼?”
“還沒。”
“我也沒吃。”她合上書站起來,“跟廚房吩咐一聲,就在這兒吃?”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他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有點累了。窗外的暮色落在他臉上,把那層刀裁墨畫的矜貴磨得柔和了些。
她看了一瞬,轉身出去了。
等飯菜端上來的時候,書房裡的燈已經亮了。兩人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小几,幾碟家常菜,兩碗米飯,一盆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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