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185章 夢碎(2)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小時前

最離譜的是顧震霆不知道從哪兒請來一個風水先生,姓劉,留著山羊鬍子,穿一件灰佈道袍,手裡拿著一把羅盤,在新華宮裡轉了三圈,然後指著新華門左邊的一塊空地說:“此處有穢氣,需建一廁所,以聚斂穢氣,方可保龍脈不衰。”

顧震霆信了。他真的在那塊空地上修了一座廁所,青磚灰瓦,飛簷翹角。廁所修好的那天,他還親自去看了看,聞了聞,說:“嗯,不臭。”風水先生說:“穢氣已被聚斂,自然不臭。”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這錢花得值。

還有一筆五十萬的“潤筆費”,是給那些寫勸進表、登基詔書的文人墨客的。那些人關在屋子裡,咬文嚼字,絞盡腦汁,寫了改,改了寫,熬了好幾個通宵,終於寫出了一篇花團錦簇的文章,把顧震霆誇成了千古一帝、堯舜再世。顧震霆看了,龍顏大悅,說:“賞。”一賞就是五十萬。

登基的日子定在了大年初一。

這不是個適合登基的好日子。歷朝歷代,皇帝登基都在吉日良辰,要欽天監算過,要黃道吉日,要諸事皆宜。

可顧震霆等不及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他從秋天等到冬天,從冬天等到過年,每一天都像是煎熬,像是一鍋水燒到了九十九度,就差那一度,可那一度怎麼都上不去。

風水先生說,大年初一是個好日子,“新春伊始,永珍更新”,正應了“新朝新氣象”的兆頭。顧震霆聽了,覺得有道理,就定了。

登基典禮原定在太和殿。那是紫禁城裡最大的宮殿,是明清兩代皇帝登基的地方,金碧輝煌,氣象萬千。可太和殿太大了,大到需要提前好幾天佈置,大到需要動用上千名工人,大到需要花一大筆錢。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時間。

離大年初一隻剩不到十天了,太和殿的修繕來不及,暖氣也來不及裝,大年初一的時候殿裡頭冷得像冰窖,穿龍袍也扛不住。於是有人提議,改在懷仁堂。懷仁堂小,小到只有太和殿的十分之一,可小有小的好處,暖和,省事,省錢,省時間。顧震霆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懷仁堂的登基典禮,倉促得像一場草臺班子的戲。

龍袍是趕製出來的,比之前試穿的時候又緊了一些,不是衣裳縮了水,是顧震霆胖了。這些日子他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身上的肉噌噌地長,腰圍大了兩寸,領口緊得他喘不過氣。可他不敢解開釦子,因為那龍袍的扣子是金的,解開了就扣不上了。他只能忍著,憋著氣,縮著脖子,像一隻被卡住了脖子的鵝。

百官朝賀的場面也不如預期。來的只有幾百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懷仁堂的院子裡,凍得直跺腳,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像一群在冬天裡喘氣的牛。有人穿著清朝的補服,有人穿著民國的西裝,有人穿著軍裝,還有人穿著長袍馬褂,五顏六色,五花八門,像一鍋大雜燴。

他們跪在雪地裡,對著顧震霆磕頭,高呼“萬歲”。

顧震霆站在臨時搭起來的臺子上,穿著那件繃緊的龍袍,看著底下那些磕頭的人,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旁邊的老太監扶住了他,低聲說:“皇上小心。”他站穩了,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繼續往前走。祭天、祭地、祭祖宗、接受朝賀、頒發詔書。

典禮結束後,他回到居仁堂,坐在那把太師椅上,把龍袍脫了,搭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他就是皇帝了。這個天下,是他顧震霆的了。誰也奪不走。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鞭炮聲,聽著那些“噼裡啪啦”的聲響,覺得那是在慶祝,是在為他歡呼,是在告訴他,你做到了,你終於做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鞭炮聲裡,有一半不是慶祝,是驅鬼。

那天晚上,楊姨娘穿了一身戲服,悄悄地溜進了顧震霆的寢室。

她穿的是花旦的行頭,大紅繡花的帔,水綠的裙子,頭上戴著點翠的鳳冠,鬢邊插著一朵絹花,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點了紅,像一顆熟透了的爛蘋果。

顧震霆正睡得迷迷糊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底下是文武百官,齊聲高喊“萬歲”。他正要開口說“平身”,忽然被人搖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一盞燈籠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燈籠上的金龍在燭光裡頭扭來扭去,像一條被火燒著了尾巴的蛇。

“誰?”他猛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燈籠移開了,露出一張塗滿了脂粉的臉。楊姨娘跪在床前,雙手舉著那塊玉如意,聲音又尖又脆,像一隻畫眉鳥在叫:“請聖駕升殿!”

顧震霆愣住了。他看著楊姨娘那身花旦的行頭,看著那張塗得紅紅白白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在演戲。她在演一齣“請駕”的戲。

他是皇帝,她是妃子,妃子要在早晨請皇帝上朝。這是戲文裡頭的規矩,是京劇《打金枝》裡的橋段,是《長恨歌》裡的“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她把戲臺上的東西搬到了他的寢室裡,把他當成了戲臺上的皇帝,把他的人生當成了戲文。

顧震霆忽然笑了。他靠在床頭上,看著跪在地上的楊姨娘,看著她那身滑稽的、不合時宜的、在清晨的微光裡頭顯得有些可笑的行頭,忽然覺得自己跟她差不多。她也穿著戲服,他也穿著龍袍,她在演戲,他也在演戲;她演的是花旦,他演的是皇帝。都是假的,都是戲臺上的東西,都是風一吹就散的泡沫。

“你這樣演戲,”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自嘲,“豈不是讓我像個登臺的花臉丑角?”

楊姨娘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頭全是困惑。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只知道,今天是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天,她要按戲文裡頭的規矩來,要請聖駕升殿,要做忠臣,要做賢妃,要做這個世界上最懂規矩的人。她跪在地上,舉著玉如意,不肯起來,嘴裡又說了一遍:“請聖駕升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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