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月湊在沈安瀾耳邊，壓著嗓子說話，氣息掃得安瀾耳根發癢：“姐姐，你剛剛也太威風了。這種人的確不必管著她。”
安瀾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收聲。李婉月眼珠子一轉，抿著嘴不再出聲，只乖乖坐在她身旁，兩隻手疊在膝上，一副安靜模樣，可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一刻也沒消停。
裴夫人將謝清和叫到身邊，拉著她的手，舉止親密得像對待自家女兒。她環視一圈廳中賓客，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盈盈：“今日叫大家來呢，也是有一樁喜事與大家分享。清和是我看中的兒媳，端莊守禮，聰慧過人，我很是喜歡。”
謝清和站在她身旁，低著頭，耳根泛紅，手指攥著帕子絞來絞去。裴蘭山坐在對面，喜氣洋洋，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目光一直黏在謝清和身上。其他夫人見狀，連忙舉杯附和：“那就恭喜裴夫人，恭喜裴世子和謝姑娘了。”
正說著，裴文婷從廊外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了副神情，方才那點狼狽像是被風吹散了，步態從容，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彷彿方才落荒而逃的人與她毫無干係。
“既然大嫂已經做好決定了，我這個做姑姑的也不能說些別的。”她走到謝清和麵前，語氣和緩，甚至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既然侄兒喜歡，我也同意。”
她說著，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玉鐲。那鐲子通體瑩潤，白中透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拉過謝清和的手，親手將鐲子套了上去，左右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這是宮裡出來的東西。好玉配美人，不要辜負我一片心意。”
謝清和受寵若驚，連忙行禮：“多謝縣君。”
裴文婷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走回自己的席位。那笑容得體周全，找不出半分破綻。可謝清圓坐在一旁，總覺得那芙蓉面下藏著些別的東西。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沈安瀾，二人隔著半廳賓客對視一眼，很快便各自挪開了目光。
宴席上，不斷有夫人前來拜會沈安瀾。先是問芳齡幾何，又問是否有婚約在身，安瀾都委婉地推了回去。見這條路子走不通，夫人們又把自家的姑娘介紹過來，拉著安瀾引薦一番，想著萬一能得個手帕交也是好的。
可轉頭又看見一旁虎視眈眈的李婉月，小姑娘也不說話，就坐在安瀾身邊，一雙眼睛圓溜溜地盯著來人，夫人們便歇了這個心思。明月縣君的面子不敢不給，改日改日，來日方長。
夫人們很快換了話題，說起近日橫塘流行的緞子首飾，哪裡新開了鋪子，哪家的繡娘針線最好。廳中又熱鬧起來，笑聲一陣接一陣。
裴文婷那邊也是前呼後擁。她坐在上首，左右圍了一圈夫人，個個賠著笑臉奉承。她端著茶盞，聽了幾句，目光越過杯沿，瞥向沈安瀾那邊。安瀾正側著頭與李婉月說話，不知說了什麼，李婉月笑得前仰後合。裴文婷冷笑一聲，將茶盞往桌上一擱，嘴角那點冷意很快便壓了下去，重新換上一副端莊溫和的模樣，繼續與身旁的夫人們周旋。
夜裡，裴文婷坐在自己房中。燭火點得亮堂堂的，照得滿屋珠翠生輝。她將頭上的簪子一根一根拔下來，擱在妝臺上，動作越來越重。最後一根赤金點翠的鳳簪拔下時，她忽然手腕一翻，狠狠朝桌上摔去。簪子磕在妝臺邊沿，彈了一下，滾落在地，珠子磕掉了一顆。
一旁的丫鬟珊瑚連忙上前，捧起她的手揉了揉：“縣君犯不著跟她們生氣。沈家如今風光，等扈大人一來橫塘，便也算不得什麼了。”
裴文婷將手抽回來，盯著地上那根摔歪了的鳳簪，胸口起伏了幾下，慢慢平靜下來。她彎下腰，將簪子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映在銅鏡裡，冷冷的，像刀鋒上折出來的一點光。
“好啊。”她將簪子擱回妝臺，聲音輕飄飄的，“既然願意辦喜事，那我就送她們一場喪事。讓她們知道知道，這橫塘，誰說的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