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異議之訴的立案通知寄達集團法務部時,距離中院複議裁定落地剛過去兩週。
這是林振能動用的最後一道司法屏障。保全、異議、複議接連失利,他不再寄希望於簡單推翻凍結裁定,轉而提起獨立民事訴訟,請求法院確認被查封商鋪、股權歸屬第三方,一旦勝訴,已查封資產將全部解除凍結,集團辛苦爭取到的保全成果會化為烏有。
法務部拿到起訴狀,第一時間同步給孟清。
“這是對方最後的拖延手段。”法務將厚厚的訴狀副本攤在桌上,“訴訟週期更長,開庭之後還要等一審判決,如果敗訴,他還能上訴。這套流程走完,少說也要大半年。他的核心目的,就是拖著資產無法進入拍賣程式,消耗集團的耐心,逼我們主動降低追償預期。”
孟清低頭翻閱訴狀,林振一方依舊沿用代持的敘事邏輯,只是補充了更多偽造的往來收據、虛假的分紅記錄,試圖把紙面證據做的更“完整”。
“我們需要補充一組證據,調取代持人銀行流水,證明多年來沒有任何資產收益轉入對方賬戶。”孟清指尖劃過訴狀上的條款,“只要證明代持人從未享有資產收益,這份代持協議的真實性就站不住腳。”
接下來的幾天,孟清一邊籌備異議之訴的證據材料,一邊正式以風控中心主管身份履職。
風控中心獨立辦公室已經佈置完畢,嶄新的制度檔案整齊碼放在書架。上任之後迎來的第一個重大專案評審會,業務部門便直接丟擲難題。
業務部新挖掘一個供應鏈融資專案,標的體量不小,能給集團帶來可觀營收。業務負責人急於儘快立項放款,在評審會上不斷強調專案前景、合作方實力,催促風控儘快出具無異議評估。
“合作企業經營穩定,過往回款記錄良好,擔保措施齊全,完全可以快速推進。如果我們稽核週期太長,客戶會被競品搶走。”業務負責人語氣帶著壓力,看向孟清,“孟主管,現在行業競爭激烈,不能一味為了風控卡死業務。”
會議室裡氣氛微妙。
經歷過壞賬風波,一部分人心裡依舊保留舊思路:業績優先,風控是掣肘業務的附屬環節。賀川當年便是靠著這套邏輯,強行推動高風險專案落地。
孟清平靜翻開專案盡調初稿,點出其中兩處漏洞。
“這份盡調報告只核查了企業主表營收,沒有穿透核查關聯公司負債。該企業三家關聯子公司,近期有幾筆逾期的小額民間借貸記錄,報告裡完全沒有體現。另外,抵押物評估報告是合作方推薦機構出具,我們需要集團指定第三方評估機構重新核驗資產價值。”
她抬眼看向業務負責人,聲音平穩卻堅定:“風控不是阻礙業務,是防止業務變成下一筆壞賬。專案可以推進,但必須補全穿透式盡調,重新評估抵押物風險。資料補齊之前,風控不能出具同意放款意見。”
業務負責人臉色微沉,試圖繼續爭辯,可會議室所有人都清楚過往那場上億壞賬帶來的慘痛代價。方啟明坐在主位,緩緩開口:“按風控中心意見執行。新專案,風險核查必須到位,業績不能凌駕於合規之上。”
提案暫緩,業務部只能回去補充盡調材料。
散會後,業務負責人單獨找到孟清,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孟主管,現在業務難做,我們也有業績指標壓力。”
“我理解業務的壓力。”孟清看著他,“但風控的底線不能退讓。我們不是拒絕業務,是拒絕資訊不全、風險隱藏的業務。完整核查之後,如果專案確實優質,風控不會阻攔。”
業務負責人沉默片刻,點頭離開。
孟清站在會議室落地窗前,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搭建新制度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點,是扭轉延續多年的業務思維。紙上的規則,想要落地生根,每一次專案評審,都是一次博弈。
另一邊,賀川沒有停下最後的掙扎。
自媒體輿論失敗之後,他將全部希望寄託於監管申訴。他整理厚厚一沓申訴材料,依舊是擷取碎片化郵件、會議片段,反覆陳述自己是業務體系缺陷的背鍋者,主張集團處分過重,希望監管介入,重新定性當年專案責任。
他專程把紙質材料郵寄到監管部門,靜靜等待答覆。
漫長等待的十餘天裡,賀川不停重新整理郵箱,反覆翻看自己寫的申訴陳述,幻想監管介入調查,推翻集團審計結論,還他一個“公道”。他不願承認,所有核心審批簽字、風險預警郵件的時間線,都擺在審計卷宗之中,證據無法篡改。
監管的書面回覆終於寄到。
檔案內容簡潔明確:監管已核查該專案全套檔案,風險預警郵件送達時間早於放款,賀川作為專案審批負責人,明知存在重大風險仍推進放款,履職風險仍推進放款,履職失職事實清晰。集團內部審計結論、處分決定屬於企業內部人事管理事項,不存在違規處置。不予採納申訴主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