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最後一點鹽,在村長爺爺的小瓦罐裡,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半個月前,給三個燒迷糊的小娃娃兌了水,抹了額頭就見了底。
爺爺奶奶們把鹽罐,菜罈子甚至灶底裡的泥都摳了一遍,連一粒鹽星星都沒找到。
沒有鹽,人就沒力氣。
小豆子前幾天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爛乎乎的,一直好不了,天天趴在地上哭,聲音小小的,哭都沒力氣。
芽芽從炕角慢慢往下挪,赤著的小腳丫踩在泥地上,涼涼的,凍得她一哆嗦。
她扶著牆,慢慢走到灶臺邊,掀開破了個洞的小鐵鍋,裡面只有幾顆乾巴巴的薺菜,黃黃的,蔫蔫的,是她昨天扶著牆,挪到山邊坡地挖的,苦苦的。
她小口小口啃了兩根,又慢慢往外頭挪。
村裡的石磨旁,老村長蹲在那裡,背弓得像個大大的蝦米,手裡攥著沒煙的煙桿,一下一下磕著磨盤。
石磨旁堆著點撿來的橡子,想磨成粉充飢,可老村長連剝殼的力氣都沒有,就那麼堆著,落了一層灰。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被大石頭堵死的盤山道,天是灰的,路也是灰的,一點光都沒有。
“村長爺爺……”芽芽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帶著哭腔,還有點沙啞。
她挪到村長爺爺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婆婆燙燙的……肚裡空空的……要鹽……”
老村長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著芽芽,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再等等……”
等什麼呢?
芽芽不知道。
她歪著小腦袋想,等黃泥路化開?等穿著官服的叔叔們把叔伯們送回來?等趙叔叔從山裡出來?還是等天上掉下來鹽和吃的?
可天上只有灰灰的雲,什麼都不會掉。
村裡的磨盤不轉了,菜地荒了,山裡的路走不了,連風都是苦的。
芽芽鬆開村長爺爺的衣角,慢慢走到村尾那座低矮的山神廟裡。供桌上連點香灰都沒有,早就沒人有力氣上香了,落了一層厚厚的土。
她靠著落灰的供桌滑坐下來。
她的脖子上,用紅繩繫著一個小小的荷包,是娘走的時候留給她的唯一東西。
布已經褪得看不出顏色,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針腳亂亂的,可芽芽天天捂在胸口,睡覺都攥著。
這是孃的味道。
她把小荷包緊緊捂在手心,小臉貼上去,涼涼的布面貼著燙燙的臉頰,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荷包上。
芽芽不敢大聲哭,只把臉埋在膝蓋上小聲地抽噎:“娘……芽芽餓……婆婆要走了……娘……救救芽芽好不好……”
肚子裡的小蟲子啃的更兇了,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的,像有小蜜蜂在飛。
芽芽的小身子軟軟的,晃了晃,她蜷成小小的一團,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手心的小荷包,突然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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