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軍報,寫着我滿門抄斬的結局》第121章 後手(1)

作者:拂面晚風·1小時前

可汗授她王庭兵馬副使之職,不是無心的。

裴纓深知,那位坐在病榻上、咳得一聲接一聲的老可汗,骨頭裡仍透著梟雄的算計。他肯把戍衛王庭的刀交到她手裡,一半是信她能派上用場,另一半,是他還留著一道後手,隨時能把這捧到掌心的權,連本帶利地收回去。

這後手,是她後來慢慢摸清的。

裴纓還記得,她頭一回以兵馬副使的身份,走進王庭戍衛的營盤時,便覺出幾分不對勁。她第一回點卯,本該由她全權排程的幾個營,卻各有各的“協理”。那些人見了她,禮數週全,可一雙眼睛,卻總在她身上打轉。他們不問她點兵佈防的事,只問她今日見了誰、批了什麼文書、往哪個方向調了人。她那會兒便明白,可汗給她的這把刀,刀柄上,拴著好幾根線。

可汗的制衡,從三處落子。其一,她麾下的王庭戍衛,雖由她統帶,可每營都安插了可汗的親信監軍,名為協理,實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其二,她曾在北狄收攏一隊大朔被俘舊部,這些人本該是她最倚重的臂膀,可汗卻獨獨將這隊人的家屬,扣在了王庭內苑裡,名為安置,實則留作人質,牽制她的手腳;其三,也是她最忌憚的一層——可汗身邊那位掌印的老內侍,手裡記著一本賬。那賬上,是她與父親、與霍霆暗中往來的點點滴滴。

她最先摸清的,是監軍這一重。那幾個“協理”,明面上是幫她理事,暗地裡,卻各有一本冊子,專門記她從早到晚的言行。有一回,她隨口問了某營糧草的數目,隔日,可汗便似笑非笑地提了一句“裴將軍倒是對糧草上心”。她便知道,自己的一句話,都被人一條不落地遞到了可汗耳朵裡。

人質這一重,她摸得也快。那隊被她收攏的大朔舊部,個個驍勇,是她最想用的人。可她稍一試探,便發現這隊人的家眷,全被“安置”在了王庭內苑,說是衣食無憂,實則出門都有人跟著。她心裡便有數了:這隊人,用得好是臂膀,用不好,便是紮在她心口的刺。

最難摸清,也最讓她忌憚的,是那掌印的老內侍。那老內侍不顯山不露水,終日抱著賬冊進進出出,可裴纓隱隱覺著,他手裡那本賬,記的不是王庭的錢糧,而是她。

這三重後手,像三道無形的枷鎖,扣在她身上。

裴纓沒有急著去掙脫。

她太清楚,在北狄這種地方,越急著掙脫,鎖便扣得越緊。她要做的,是先把這三道鎖的每一條鎖鏈,都一一摸清,再在適當的時機,一根一根地拆開。

打這之後,她明面上,依舊是那個替可汗守住王庭、盡心辦差的降將。可那份“盡心”,卻別有一番章法。

她藉著“整頓戍衛”的名頭,把王庭戍衛的軍官,逐一召來問話。她不問軍務,只問家事——問誰家中老人孩子,問誰在邊地還有牽掛,問誰對可汗的雷霆手段、對監軍們的作威作福,暗地裡頗有微詞。那些話,旁人聽著是閒談,可裴纓心裡,卻一點一點,圈出了一個個可用之人。

她召見軍官,從來不擺架子,只備一壺茶,與人在帳中說說話。有個性子直的千夫長,一開口便藏不住事。她問起他家中,他嘆著氣說,老母在草原上放羊,自己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又問起營裡的事,他便把可汗怎麼重用宗室、監軍怎麼作威作福,一股腦兒倒了出來。裴纓不動聲色地聽著,手裡那盞茶,卻一直沒涼。這樣的人,心裡有怨,有情,便是個能用的人。

她心裡那張策反的名單,便在這樣不動聲色的閒談裡,悄悄成形了。

與此同時,她也沒有放過那隊大朔舊部。

這些舊部,有的是她當年在雁回關並肩作戰的老兵,有的則是旁支將門被擄來的家將。他們與她同是刀口上滾過的人,又同是被擄至北狄的降卒,本就有幾分香火情。裴纓待他們格外寬厚,缺什麼補什麼,從不虧待。而她這一片“寬厚”,也果然換來了幾個人的真心。

其中一個叫王順的老兵,是最早靠過來的。

那日夜裡,王順藉著巡營的空當,悄悄尋到營帳外,低聲道:“主帥,咱們這支人馬,可都還念著大朔呢。主帥如果用得著,弟兄們赴湯蹈火,都聽主帥的。”

裴纓沒有立刻接話,只問他:“你們眷屬,都在王庭內苑裡押著,你們就不怕?”

“怕。”王順道,“可弟兄們也想明白了,橫豎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與其替北狄一世為奴,不如跟著主帥,賭一個回家的念想。”

裴纓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王順,你這話,我記下了。只是眼下,還不是時候。你們先安穩度日,把我平日教你們的規矩,都記牢了。等真有那一日,我自會來尋你。”

王順應下,悄然退去。

裴纓沒有立刻歇下。她把帳外的動靜,又細細聽了一回,確認無人窺探,這才坐下來。她知道,從今夜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王順這樣的人,越多越好;可只要有一個靠不住的,把她的話遞出去,她這半年在北狄的經營,便要一夜付諸東流。所以,她得慢,得穩,得讓每一個人靠過來之前,都先替自己掂量清楚——這一步邁出去,便再回不了頭了。

裴纓立在營帳裡,望著那一點點燭火,心裡卻並不平靜。她知道,這策反的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可她也清楚,這才是最兇險的一步——若走漏了半分風聲,讓可汗的監軍察覺,她這些日子的經營,便要毀於一旦。

她吹熄了燈,在暗處閉上眼。這一夜,她睡得極淺,帳外稍有一點腳步聲,她便會驚醒。

北狄的夜色,罩下來。她心裡那盤棋,從得權那一步起,便不再是她一個人在下了——上面,有可汗的制衡;下面,有她悄沒聲息的策反。這一明一暗,兩路交鋒,誰也還沒真正摸透對方的底。

可她握著這張策反的網,握著那些舊部的心,遲早,會讓這盤棋,走到她想要的那個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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