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們說。”裴纓道。
可她心裡清楚,這不是“由他們說”便能過去的。
她教了這孩子五年。她把他從“父皇是不是不要朕”的惶恐裡,一點點扶起來,教他讀書、教他論政、教他怎麼做一個皇帝。她原以為,她給這孩子的,是信任,是依靠。
可如今,這孩子的眼神告訴她——那信任,那依靠,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什麼東西,蛀空了。
當夜,裴纓求見陛下。
御書房裡,燈火昏黃。新帝見了她,起身行了半禮——這一禮,是皇帝對輔政之臣的禮,規規矩矩,挑不出錯,卻再沒有從前那聲親親熱熱的“裴先生”。
“陛下,”裴纓道,“臣今日來,是想與陛下,說幾句私話。”
“裴侯請講。”
裴纓看著那少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她想問他,是不是聽了什麼閒話;想問他,是不是覺得,她這個輔政之臣,礙了他的路。這些話,在她心裡轉了又轉,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因為這些話,一旦問出口,便是君臣相疑;君臣一疑,這五年攢下的那點情分,便再回不去了。
“陛下,”她終於只道,“臣這些年,教陛下讀書論政,陛下長進極快,臣,心甚慰。往後,凡朝政之事,陛下有主意的,儘管拿主意。臣,會替陛下,把該兜的底,兜住。”
新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裴侯,”他忽然道,“您當年,為什麼要在朝上,當眾立那句”及冠還政“的誓?”
裴纓一愣。
“臣……”她斟酌著,“是怕朝野不信臣,怕人疑臣戀權。”
“那,”新帝又問,“您心裡,是真的想還政嗎?”
御書房裡,一時寂靜。
裴纓望著那少年,望著他眼裡那點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這孩子,是真的在疑她了。
“陛下,”她慢慢道,“臣想還。可臣,不想還得不明不白。”
這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
那一夜,裴纓從御書房出來,立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寫在手記扉頁上的那行字——“切記,今日之裴纓,不是他日之太后。”
五年了。她一句都沒有忘。可她沒想到,真正讓她為難的,不是她自己的心,是這孩子的心。
“太后,”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當年,是不是,也走到過這一步?”
夜風吹過宮牆,捲起一地的落葉。
裴纓知道,她與陛下之間,那道小小的嫌隙,如今,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而這道口子,不補,便會越來越大。她得趕在這道口子裂成深淵之前,把它補上。只是這一次,她手裡的刀、她袖中的謀,都使不上勁——她面對的,不是敵人,是一個孩子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