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京的史館裡，那一年的秋天，來了一位年輕的史官。
他叫陳硯，字明之，是新科點的探花，入了史館，修的是一部《大朔實錄》。實錄要修到本朝，自然便要寫那位鎮北侯。
陳硯接手這一卷的時候，館裡的老史官，只遞給他說了一句話：“這一卷，不好寫。你筆下留情些，也筆下公心些。”
陳硯不解，問：“大人此言何意？”
那老史官沒有多解釋，只讓他自己去翻檔。陳硯便在史館裡，一頁一頁，翻了一個月。
他翻到鎮北侯的一生——滿門抄斬，重生回朝；邊關立威，破北狄的局；中計被俘，忍辱假投；臥底北狄，裡應外合，滅北狄、擒可汗；回京輔政，推新政、平兵變；到了最後，輔政十年，當眾還政，功成身退，歸隱雁回關。
這樣的功業，擺在紙上，像一部傳奇。可陳硯越看，心裡越犯難。
該怎麼寫她？
說她是忠臣，她當年也曾“投敵”；說她是權臣，她最後把權還了，退得乾乾淨淨。說她鐵腕，她殺了自己的舊部、也殺了跟了自己多年的袍澤；說她仁厚，她在那滿門抄斬的死局裡，是一寸一寸，自己爬出來的。
陳硯原以為，寫一個輔政還政的侯爺，無非是歌功頌德。可真動起筆，才發現，這個女子的一生，從頭到尾，都踩在那“忠”與“權”、“恩”與“法”的刀鋒上，哪一面，都不好寫。
那一年的冬天，陳硯奉了史館之命，北上雁回關——去訪那位歸隱的鎮北侯。
他在雁回關，尋了幾日，才尋到那處義學。
義學很不起眼，就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陳硯到的時候，正逢學堂散課，一群孩子，追著跑著，從院裡湧出來。他等在門口，便看見一位婦人，從堂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書。
那婦人一身素衣，頭上沒有珠翠，臉上帶著些許風霜，可眉眼之間，有一股極淡、極沉的靜氣。
陳硯一時沒有認出來。他想象中的鎮北侯，該是一身威儀、眼神如刀的。可眼前這位婦人，看著，就是個尋常的教書先生。
“先生，”陳硯上前一禮，“在下陳硯，從臨京來。”
那婦人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臨京來的。進來坐吧。”
堂裡，陳硯說明來意——史館修實錄，想為鎮北侯立傳，特來請先生指教。
那婦人聽著，笑了笑：“大人要立傳，便照實寫。何須來問我。”
“先生，”陳硯道，“在下有一事，想請教先生。”
“你說。”
“先生一生，功業赫赫。”陳硯道，“可在下為難——先生當年，也曾”投敵“；先生在朝，也曾”專權“。這”忠奸“二字，在下這支筆，不知該怎麼落。”
那婦人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
“大人，”她道，“你寫一個人，是想寫這個人好不好，還是想寫這個人，做了什麼事？”
陳硯一愣。
“若寫一個人好不好，那便沒法寫了。”那婦人道，“這世上的人，哪有全是好的、或全是壞的。臣也好，太后也好，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的人。臣做的那些事，有對的，也有錯的。對了的，便照實寫；錯了的，也照實寫。至於後人怎麼評，那是後人的事。”
陳硯聽了，若有所思。
“可先生，”他又問，“如果後人，因為先生當年”投敵“、”專權“，便罵先生是奸臣，先生……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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