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五，天津衛的風雪總算停了，但天地間依舊冷得像個大冰窖。
南市勸業場二樓的鴻賓樓大茶館裡，熱氣騰騰的黃米麵茶湯香氣瀰漫了整條迴廊。
銅壺嘴上掛著的一把小黃銅哨子，在滾沸的蒸汽催動下，發出尖銳悠長的嘯叫聲。
翠平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緞面短棉襖，手裡捏著一柄竹骨繪花小團扇，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臨街的窗戶邊上，慢悠悠地拿調羹舀著一碗撒滿紅糖、芝麻碎的龍嘴大銅壺麵茶。
而在她對面的茶座上，一個頭戴舊氈帽、身穿油漬棉袍的趕車漢子正低頭大口呼嚕著麵湯。
漢子正是北方局天津秘密聯絡站的交通員老蔡。
老蔡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麵糊，頭也不抬，藉著吐茶葉沫子的空當，用極低微的氣聲急促開口：
“翠平同志，白洋淀那邊的戰報徹底核實了。主力部隊裡應外合，斃傷日偽六百多人，把馬蹄澱的水上網子全撕開了！延安發了嘉獎紅電，說深海同志調出的那三枚跳頻管子，保住了整個冀中大地的火種！”
翠平握著調羹的手指微微一緊，眼底閃過一絲滾燙的熱芒，但她的臉上依舊是一副市儈精明的潑辣神色：
“水澱子上的弟兄沒事就好。老蔡，你今兒個冒著白毛風進城，到底出了啥緊急變故？”
老蔡神情陡然變得極其凝重，兩隻眼珠子警惕地掃視著樓梯口的茶客：
“大麻煩來了。昨夜白洋淀跳頻電臺一響，海光寺日本駐屯軍特務機關直接炸了鍋！日本華北電訊總監所的小野少佐，調集了三輛從關東軍調來的德國德律風根大功率移動測向車，從今早天不亮就開進了英法租界交界處！那鐵王八車頂上的十字環形天線轉得飛快，正在對整個海河兩岸進行三角交叉定位！北方局設在法租界馬棚衚衕裡的備用大功率聯絡臺，已經被他們抓住了三次雜散波！要是今晚八點前還不能切斷海光寺的電磁偵測，我們的發報員和整座秘密電臺，就得被鬼子連鍋端掉！！”
翠平心頭咯噔一下，低聲急問：“租界的巡捕房不管嗎？”
“管個屁！”老蔡咬著牙低啐一口，“鬼子憲兵隊拿槍頂著安南巡捕的腦袋，大白天在大街上拉鐵絲網設卡盤查！這三輛測向車是整個華北最毒的狗鼻子，只要電臺一通電，哪怕只發三聲短碼，兩分鐘內就能把方圓兩裡地的電源全掐死！我們根本沒辦法把機器運出來！”
翠平目光微沉，舀起一勺滾燙的麵茶送進嘴裡，沉吟片刻，果斷說道：
“老蔡，你聽好了。下午五點半，你讓發報員把機器搬上黃包車，大大方方走小白樓法租界公董局大門。至於海光寺那三輛測向車……則成會有辦法讓他們變成瞎子！”
老蔡一愣，眼中滿是驚疑：“三輛德國原裝測向車，那是軍用級別的大傢伙，餘則成同志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
翠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自信的冷笑：
“放心吧，老餘整天在國民黨的大染缸裡跟他們算計賬目，論起借刀殺人、禍水東引的手段，十個日本鬼子綁一塊兒，也鬥不過他肚子裡的壞水！”
下午三點半，天津站三樓站長辦公室。
暖氣燒得屋裡溫暖如春，紫檀木大書桌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十根通體泛著純金色澤、沉甸甸足金十兩的大黃魚金條！
吳敬中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裡全堆滿了貪婪愜意的微笑。
“嘖嘖……南市糧食公會的劉會長，到底是個懂事的體面人啊。”吳敬中抿了一口香茶，伸手在金條上輕輕撫摸著，滿臉感嘆，“這十根條子，折成現大洋，足夠在北平東城置辦兩進帶跨院的上好四合院了！”
站在辦公桌對面的餘則成微躬著身子，推了推金絲眼鏡，神態恭敬而溫和：
“站長洪福齊天。劉會長託辦的那批保定免檢軍用麵粉路條，後勤處馬隊長已經蓋好大印了。不過，劉會長方才私下給屬下透了個底細，保定那邊的買家要見密電確認倉單編號才肯在德華洋行過戶黃金。但這封密電……內容涉及站長公館的私賬黃金交割，若是走電訊處的大路發報機，恐怕會留下通聯底單。”
吳敬中眉頭猛地一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電訊處那幫人嘴碎得很，軍統局督察大隊的耳朵又長，這種涉及黃白之物的私密行文，斷不能錄入公家臺賬！”
餘則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隨即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獻策：
“站長英明，屬下早已為站長謀劃妥當了。機要室庫房裡封存著一部由南京國防部特別調撥的大功率短波定向干擾發射機。該機器功率高達五百瓦，擁有獨立軍用跳頻晶體振盪器。屬下的意思是，今晚五點整，由屬下親自坐鎮三樓機要室紅機房，啟動這部大功率干擾發射機，以‘全站戰時防諜電磁演練’為名，對全市進行全頻段無線電阻塞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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