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吳家一直是年節前的忙亂相。
新門神上了牆，老盤頭給每間屋換了紅紙。阿豹領著狗群在後院瘋跑，順子偶爾停下訓它們兩句。送賬的、買藥的進進出出，茶房的炭比平日多燒了一倍。
吳家像一口燒得正旺的鍋。
鍋底卻埋著一根點著的引線。
當天傍晚，順子到廚房請假。
他站在門口捏著帽簷，比平日拘謹。
“盤頭叔，我孃的墳在城南門外。明日年節，我想今晚過去添些紙錢，明早就回。五爺若問起，您替我說一聲。”
老盤頭剁著排骨抬頭：“你孃的墳去年才修過。今晚去，回來得摸黑。城南近來不太平，明早去不一樣？”
順子把頭壓得更低：“她老人家生前最怕冷。早去燒些紙，我心裡安生。”
老盤頭嘆了口氣：“去吧，別耽擱。明日五爺點人，淨瓶那批也要裝車，誤了時辰誰都擔待不起。”
順子道了謝，轉身走。
灶房裡，三寸釘正趴在柴筐邊。順子打她跟前過，褲腳帶起潮泥氣，土裡混著江邊的煤灰，還有辛辣的菸葉子味。
他已經去過城南了。
或者說，今晚要見的人，他早踩好了點。
吳老狗在廚房門外聽完老盤頭學舌，只點了點頭。
“讓他去。”
老盤頭一愣：“五爺不派個人跟著？”
“人家給娘上墳，派人跟著像什麼話。”
吳老狗說得平淡，抬手把三寸釘抱進懷裡。
可三寸釘曉得，那隻手比平日壓得更穩——不是不急，是怕露出急。
天擦黑，順子從側門出了吳家。
舊棉襖，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提一盞小油燈。出城南門前，他買了包紙錢，又在路邊停下，回頭望長沙城。
城裡的燈火沿街鋪開，吳家那個方向隔了幾重屋脊，只剩一片暗。
順子站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淺，像終於確認了什麼。
三寸釘伏在遠處車廂裡，隔著簾縫看見這一幕，鼻尖慢慢皺起。
他曉得自己被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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