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男人舉杯的手很穩。
他既不靠近，也不躲開吳老狗的視線。茶盞冒出的熱氣橫在兩人中間，散得很慢。
吳老狗沒有回應，垂眼瞧了瞧懷裡的三寸釘。
小狗繃緊身子，鼻尖衝著茶攤，耳朵向後壓著。空氣裡藏著很淡的藥味。
不像藥鋪熬出的苦湯，也不像敷在傷口上的藥粉。倒像許多氣味一同泡進水裡，再用熱氣一點點熬幹，熬到末了，只剩一層辨不清的底子。
茶攤周圍人來人往，菜葉、馬汗、煤煙、溼泥混在一處。那個男人身上卻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三寸釘找不到他。
吳老狗抬手擋住她的鼻尖，抱著她轉身擠出人群。
茶攤旁，跛腳男人沒有追。他放下茶盞，指腹擦過杯口，望著吳老狗遠去。
這就是吳五爺。
比傳聞裡謹慎，也比傳聞裡年輕。
長沙城裡都傳吳家養著幾百條狗，靠鼻子辨貨，靠狗群護命。可吳老狗真正難對付的地方，在於他從不肯讓同一雙眼睛包辦所有事。
男人看見三寸釘露在外面的半隻耳朵，臉上的笑淺了。
那條小狗察覺到了。
有意思。這趟長沙，看來不會太無聊。
回到吳家偏院，吳老狗把三寸釘放上桌，沒有急著追問。
他先把一碟溫水推到她面前。
三寸釘低頭喝了兩口，鼻尖仍衝著門外。水裡留著井水的涼氣，碗邊沾了老盤頭擦洗時留下的皂角味。她用爪子蘸水，在桌面劃出一道彎線，隨後抬爪指向門口。
吳老狗看明白了。
“身上沒味道？”
三寸釘拍了下桌面。
解九爺坐在一旁，剛看完城門口傳回來的訊息。他摘下眼鏡，揉揉眉心。
“沒有味道的人，攏共兩種。要麼常年不出門，衣物和身體都做過處置；要麼故意遮住自己的氣味。”
吳老狗把三寸釘撈回懷裡。“你猜是哪種？”
“後一種。”解九爺看向她，“能在長沙街上自在走動，還敢公開懸賞銅鏡，總不會把自己鎖在屋裡。”
三寸釘把爪子搭在吳老狗手背上。
她想起那個男人走路時的模樣。
跛得並不重。左腳落地時，膝蓋穩當，反倒是右肩壓得更低，分明是多年拿柺杖遮掩重心留下的習慣。真跛子不會步步都踩得那麼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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