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一句話都沒說。
太原方面收到掃蕩失敗的報告後,派了一個調查組來潞陽。
調查組由一個大佐帶隊,三四個參謀,幾個人從太原來到潞陽,住在聯隊部的客房裡。他們走訪了各縣城的主官,調閱了作戰記錄和戰報,把整個掃蕩的過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調查組在潞陽待了三天,翻閱了所有能翻到的材料,詢問了所有能問的人。
林默被叫去談話的時候,坐在調查組對面,臉上的表情做得沉痛得很,把服部直臣從虎亭開始的身體狀況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旅團長閣下在虎亭戰場上受了傷,之後一直沒恢復好。掃蕩期間連日行軍作戰,身體越來越差。軍醫多次建議後送,都被旅團長閣下拒絕了。最後那天晚上,旅團長閣下突發心臟驟停,軍醫搶救了一個多時辰……”
調查組的人一邊聽一邊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
高橋也被叫去談了話。他把服部直臣的身體狀況、掃蕩期間的指揮部署、各部隊的配合情況如實說了一遍,避開了所有對自己不利的部分。
調查組的人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最後調查組得出的結論是:服部直臣旅團長在掃蕩期間突發疾病殉國,導致指揮系統癱瘓,各部隊失去統一協調,八路軍趁機全面反擊,最終導致掃蕩失敗。
高橋在調查報告上籤了字。
他籤的時候手沒有抖,筆尖落在紙面上穩穩當當的。
簽完之後他把筆擱回筆架上,靠回椅背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把責任推給一個死人,總比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好。
更何況那個死人確實死在掃蕩期間,軍醫的搶救記錄、副官的證詞、幾個聯隊長的簽字,全都對得上。
服部直臣的身體狀況從虎亭之後就一直不好,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心臟驟停,猝死前線,合情合理。
調查組的車隊離開潞陽那天,林默站在城牆上看著。
幾輛卡車從城門口駛出去,沿著公路往太原方向走。車燈在暮色裡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彎道後面。
高橋站在城牆,扶著牆磚看著遠處那條公路,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肩膀比前幾天鬆了一些。
調查報告簽了字,責任推到了服部頭上,他這個聯隊長保住了。雖然掃蕩失敗了,但至少命還在。
他偏頭看了一眼林默的方向,隔著幾十步遠,看不清表情。
但他大概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在這件事裡扮演的角色,遠不止“拼死護衛”那麼簡單。
但他沒有證據,不過最終就看到了林默的人回來不到一半,心裡的那些懷疑又往下降了不少。
服部已經死了,豬木和犬養被俘虜了,掃蕩失敗了,總得有人背這個鍋,服部背了,大家都輕鬆了。
高橋收回目光,轉身往城牆下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默。
林默正站在垛口旁邊,煙叼在嘴裡,夜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來又落下,他跟高橋的目光隔著夜色碰了一下,微微彎了彎腰。
高橋點了點頭,下了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