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溫雅地衝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上個月就回來了。大隊裡批了探親假，回來過個年。”
“哎呀，你回來可真是太好了。”
林笙笙雙手交握在身前，做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嘆了口氣說：“我姐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和你關係最好，最聽你的話了。你讀書多，懂的大道理也多，下次要是再碰到我姐，你可得多勸勸她呀。”
商羽聽到這話，心裡微微一動。
他看著林笙笙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眉頭微蹙，溫和地問：“怎麼了？青姝她……遇到什麼難處了？”
林笙笙咬了咬下唇，一臉狀似糾結、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轉頭看了看周圍，故意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其實……哎，家醜不可外揚，我也不好在外面亂說。就是……我姐的婚姻，好像出大狀況了。”
“出狀況？”方園一聽有八卦，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怎麼回事啊？她剛才看著挺好的呀，出手那麼闊綽，不像是過得不好的樣子啊。”
“方班長，你不知道。”林笙笙苦笑了一下，眼眶都適時地紅了一圈，“我姐夫那個人，脾氣特別冷，在部隊裡當首長當慣了，在家裡也總是板著一張臉。他們倆最近一直在吵架呢，鬧得可兇了。”
林笙笙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商羽的表情，繼續添油加醋：“昨天晚上我姐夫來家裡接我姐會婆家，一進門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都不跟我姐說話。”
她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滿臉的無奈和心疼：“我嘴笨，在家裡人微言輕的，也不好說什麼。商同學，高中那會兒我姐最崇拜你了，覺得你有才華。你多開導開導她，讓她收收脾氣，千萬別跟我姐夫傷了和氣，這要是真鬧到離婚那一步，以後可怎麼收場啊……”
商羽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林笙笙的這番話。
表面上，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文爾雅、關切老同學的君子模樣，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為沈青姝的遭遇感到惋惜。
可實際上，他的心臟此刻正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血液流速都加快了。
果然！
他就知道，沈青姝對他還是有念想的！
剛才在三樓碰面的時候，沈青姝雖然語氣客套，但她看他的眼神，分明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波動。上個月他剛回滬城，在街上遠遠碰到她，那時候她看著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甚至還主動朝他走過來，一起喝了下午茶。
他猜得一點都沒錯，這個女人，心裡根本就沒放下過他。
回想起高中那會兒，商羽的眼底閃過一絲自嘲和懊悔。
那時候的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文藝青年，自命清高，滿腦子都是詩詞歌賦和遠大理想。他最看不上的，就是沈青姝這種只有一副好皮相、渾身銅臭味、性格還嬌縱的大小姐。
他覺得這種女人太膚淺，沒有靈魂。他商羽要找的，是那種靈魂契合、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紅顏知己。
所以，儘管高中三年，沈青姝明裡暗裡對他多有表示，他都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覺得家裡有幾個臭錢沒什麼了不起的，他不稀罕。
可是，等到真正出了社會，響應號召下了鄉，到了黑省那個鳥不拉屎、冷得能把人耳朵凍掉的窮鄉僻壤插隊之後，商羽才徹底被現實狠狠地扇了無數個耳光。
在那種連飯都吃不飽、天天要下地挑大糞、幹農活的地方，讀書有什麼用？！會念幾句酸詩有什麼用？！能換來一個白麵饅頭嗎？能換來一件禦寒的棉大衣嗎？
無數個凍得睡不著的夜晚，商羽躺在漏風的土炕上，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如果當年他沒有那麼清高，如果他答應了和沈青姝在一起，以沈家在滬城的財力和人脈，沈青姝肯定捨不得讓他下鄉插隊！就算下了鄉，沈家隨便動動手指頭，也能把他弄回城裡，安排個體面的工作！
他哪裡還需要在黑省吃這麼多年的苦，受那些泥腿子的窩囊氣！
但是，等他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沈青姝已經嫁給了容璟時，連孩子都生了兩個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沒機會了，只能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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