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
街道辦那棟兩層小灰樓前，沈青姝從一輛黃包車上下來。她今天穿了件低調的深色毛呢大衣，沒戴那扎眼的狐皮，但那通身的氣質和那張臉，往那兒一站，還是引得路過的人頻頻側目。
她踩著小皮靴，推開街道辦那扇沉甸甸的木門，走到一樓的登記處。
“同志，我找王大隊長。”沈青姝摘下手套，客客氣氣地說。
登記處的幹事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小夥子，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了半秒才磕巴著問：“你、你找大隊長什麼事？”
“我是沈家的人。”沈青姝把介紹信遞過去，“我來看看林笙笙。”
小幹事一聽“沈家”和“林笙笙”這兩個名字，臉色變了變。前幾天大隊長帶人去沈家抄家卻撲了個空的事兒，在街道辦裡早就傳開了。大家都知道那個叫林笙笙的女人滿嘴跑火車，把大隊長當猴耍，這會兒正被關在後頭的小黑屋裡“重點審問”呢。
小幹事不敢怠慢，拿著介紹信跑到裡屋去請示。沒一會兒，他跑出來，衝沈青姝招了招手：“沈同志，大隊長說讓你進去，這邊走。”
沈青姝跟著小幹事穿過一條長長暗暗的走廊，來到一扇包著鐵皮的門前。
“進去吧，只有十分鐘啊。”小幹事掏出鑰匙開啟門鎖，把門推開一條縫。
“多謝。”
沈青姝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上一盞昏黃的燈泡發出微弱的光。屋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潮氣和汗酸味。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審訊用的木桌，桌子後面，一個人影正蜷縮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聽到開門的動靜，那個人影動了動，緩緩地抬起頭。
“林笙笙，你姐姐來看你了。”身後的小幹事喊了一嗓子，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鐵門。
沈青姝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林笙笙。
不過短短幾天時間，林笙笙簡直像換了個人。
那頭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麻花辮，現在像個雞窩一樣亂糟糟地頂在頭上。臉上滿是黑灰和淚痕混合的汙跡，原本白淨的皮膚變得蠟黃粗糙。她身上那件紅棉襖更是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被抓進這種地方，就算是清清白白的人，也得被扒層皮，更何況是她這種當眾掃了大隊長面子的“重犯”。看這副樣子，這幾天估計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林笙笙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當她看清站在面前、衣著光鮮亮麗的沈青姝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
“賤人……”
林笙笙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像只被逼入絕境的野貓，喉嚨裡發出乾澀嘶啞的聲音：“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嗎？”
沈青姝沒急著說話。
她走到那張木桌前，從包裡掏出那塊茉莉花香的真絲手帕，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墊好，然後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雙腿優雅地交疊。
“對啊。”
沈青姝看著她，微微一笑，語氣坦然得讓人想吐血：“不然呢？我難道來給你送錦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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