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營區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馬達聲。
陳小兵耳朵尖，循聲望去，只見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吉普車正沿著碎石子路往大門方向駛來。他眯起眼看清了車牌，肩膀明顯鬆了下來，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肖首長！是肖首長來了！”
沈青姝偏頭看去。
那輛吉普車在哨所門口緩緩停下，車門被人從內側推開。從駕駛座上下來的男人，穿著一身齊整筆挺的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領口露出一道乾淨的白邊。他個子很高，但沒有容璟時那種冷硬的壓迫感。他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五官斯文俊秀，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股天然的、讓人放下戒心的溫和。
“肖首長！”陳小兵趕緊跑過去，敬了個禮。
肖瀾點了點頭，沒理會陳小兵，而是直接朝著榕樹底下的葉梔走了過去。
葉梔這會兒正牽著兩個孩子站起來，有些侷促地看著走過來的男人。她覺得這人眼熟，但一時間又不敢認。
肖瀾在葉梔面前站定，隔著鏡片，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葉梔臉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藏著些外人看不懂的情緒，深得像這島邊的海水。
“嫂子。”肖瀾低頭看著她。隔著那副金絲邊眼鏡，他的眼神被鏡片的反光遮去了大半，只看得出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把那點目光壓下去了，換上一個溫和的微笑，朝葉梔伸出手來：“好久不見了。衛霆現在不在部隊，我來接你們進去吧。”
葉梔抬起頭看著他，愣了一瞬。
眼前這張臉，既有記憶裡的輪廓，又在時光裡被重新打磨過了。
她記得那年冬天在靠山屯的土坯房裡辦酒席，趙衛霆帶著幾個當兵的兄弟回來吃喜酒，一桌子穿軍裝的漢子，就屬角落裡那個最安靜、最年輕的小夥子打眼。
他那時候還沒戴眼鏡，臉比現在嫩，看人的時候喜歡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人。趙衛霆拉著她過去介紹，說“這是肖瀾，我隊裡最小的兄弟，你喊他小肖就行”。
她當時剛嫁人，還帶著新媳婦的羞澀，衝他微微一笑，叫了一聲“小肖”。那個少年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整張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手裡端著的酒碗差點沒拿穩，最後低著頭，聲音跟蚊子叫似的喊了一聲——
“嫂子。”
叫什麼來著？
葉梔後來在村裡帶孩子、伺候公婆、被饑荒壓彎了腰的那幾年裡，偶爾也會想起丈夫那幾個戰友。但名字這種東西，久了不用，就跟牆上的字跡一樣，被雨水沖刷得越來越模糊。她只記得那雙眼睛，當時是慌張的、青澀的，躲閃得很快的。
可現在——
她微微仰起頭，隔著金絲眼鏡，看進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那雙眼睛不再躲閃了。
鏡片後面的目光比她記憶裡沉穩得多，甚至帶著點讓她說不清道不明的、被注視的壓力。
她面前站著的這個人，不再是當年那個瘦瘦小小、連酒碗都端不穩的少年了。
他長高了很多，肩膀也寬了，軍裝的肩章壓得筆挺，站得又直又穩，逆著海邊的白光，像個巨人一樣擋住了她全部的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