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校長是個熱心腸，領著裴硯洲從一年級的教室外頭繞了一圈，又指著不遠處那片用籬笆圍起來的菜地，絮絮叨叨地介紹著學校勤工儉學的情況。
海島上的風裹著沙土，吹得旁邊那棵歪脖子樹嘩啦啦地響。
裴硯洲單手插在軍裝褲兜裡，金絲邊眼鏡後的視線只是隨意地在那些破舊的平房上掃過。他臉上掛著那種挑不出毛病的溫和笑意，時不時地點頭應和一聲“嗯”、“陳校長辛苦”。
走了一小段，到了操場邊上那個掛著半截鐵軌的木架子旁。
裴硯洲停下腳步，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陳校長。”他開口打斷了老頭兒的話，語氣很客氣，“學校的基本情況，我大致都瞭解了。基層教育確實不容易，你們克服困難辦學的精神，值得軍區表揚。”
陳校長一聽，趕緊搓了搓手，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哎喲，裴政委，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那……前面還有個圖書室，雖然書不多，您要不要再去看看？”
“今天就不看了。”裴硯洲把手放下，順勢整理了一下軍裝的袖口，“軍區那邊還有個會要開，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回去。腳踏風琴的事，你弄個申請報告交上來，我給批。”
“好好好！太感謝裴政委了！”陳校長高興得連連點頭，作勢要送，“那我送送您。”
“留步吧，你忙你的。”
裴硯洲擺了擺手，轉身順著那條黃土路，朝著軍區辦公大樓的方向走去。
走出子弟小學的範圍，周圍的吵鬧聲漸漸遠了。裴硯洲臉上的那抹溫和笑意，也像被海風吹散了一樣，一點點淡了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片毫無波瀾的平靜。
軍區辦公大樓裡很安靜。走廊的地面是用那種老式的水泥磨平的，軍靴踩在上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裴硯洲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裡拉著一半窗簾，光線有些暗。
他剛反手把門關上，還沒來得及摘下頭上的軍帽，旁邊隔斷的休息室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從裡面衝了出來。
是林笙笙。
她今天沒穿那身用來偽裝的寬大列寧裝，而是穿著一件有些修身的碎花襯衫。最關鍵的是，她的臉上，沒有戴那張名為“小林”的人皮面具。
那張原本屬於沈家養女的臉露在外面。因為長時間戴著不透氣的面具，她的皮膚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鼻樑上還壓出了兩道紅印子。她本身的五官生得普通，眉毛淡，顴骨高，下巴又尖，再配上那滿眼的紅血絲和因為焦躁而扭曲的表情，整張臉顯得格外尖酸刻薄。
“你去哪兒了？！”
林笙笙衝到裴硯洲面前，兩隻手一把抓住了他軍裝的袖子，聲音尖銳，帶著明顯的質問和急切。
“不是……你到底去哪兒了？走的時候怎麼一聲不吭的？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辦公室裡，我連門都不敢出！”
裴硯洲停在原地。
他沒立刻說話，視線慢慢地往下落，停在林笙笙死死抓著自己袖子的那兩隻手上。
隨後，他的視線往上移，落在了她那張沒有任何偽裝的臉上。
裴硯洲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明顯嫌惡的表情。
他抬起手，捏住林笙笙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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