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這天,天還沒完全亮透,麻柳鎮就蒙了層薄薄的霧。
早上七點,範思靜推開臥室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等著那股涼颼颼的風往領子裡灌。可等了好半天,預想裡的刺骨寒氣壓根沒過來。
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轉身就往屋裡走,扯著嗓子喊:“張長祿!”
張長祿正窩在被窩裡犯迷糊,聽見聲探出頭來:“咋了?”
“今兒個不冷了。”
張長祿“噌”地一下就從床上彈起來,套上範思靜前陣子給他買的那件深灰色羊毛衫,扎進天井裡狠狠吸了一大口氣,點點頭說:“還真是,天暖和過來了。”
倆人就杵在天井裡,你瞅我我瞅你,大眼瞪小眼半天,愣是沒人先開口。
最後還是範思靜憋不住,清了清嗓子,裝得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那個啥,今晚咱不用擠一塊兒湊合了。你睡你的摺疊床,我睡我的臥室。”
張長祿就“嗯”了一聲,啥話也沒接。
“我這就給你把被子抱出來。”範思靜說完轉身進了臥室,把張長祿的枕頭和那床藍布被子捲成一大團,抱出來直接塞他懷裡。
張長祿接過東西,悶頭沒吭聲,走到店鋪裡隨手就把這倆玩意兒塞櫃檯下的紙箱裡了。
白天倆人各忙各的,從頭到尾沒說上幾句話。範思靜給客人介紹鞋子的時候,嘴皮子還是跟往常一樣利落,可一閒下來,眼神就飄來飄去定不住。
張長祿搬貨的時候,手腳還是跟以前一樣勤快,可每次路過範思靜身邊,腳步總要不自覺慢半拍。
傍晚關了店門,範思靜去做飯,張長祿坐在櫃檯後頭,一根接一根抽菸,沒一會兒菸灰缸裡就堆了七八個菸屁股。
吃過晚飯,範思靜照舊坐在櫃檯後面織毛衣。張長祿把摺疊床撐開,鋪好被子,還伸手按了按床面,鐵架子“嘎吱”響了一聲,安安靜靜的店裡這聲音顯得特別扎耳朵,倆人同時僵了一下。
從臘月二十二到臘月二十四,整整三個晚上,為了扛住那股凍得人直哆嗦的寒潮,倆人擠在同一張床、同一個被窩裡。
可今天晚上寒潮過去了,天暖了,倆人再也沒名正言順的理由擠一塊兒睡了。下一次寒潮啥時候來?搞不好得等上一整年。
範思靜站起身,徑直往臥室走。走到天井門口的時候停了停,頭也沒回地撂了句:“你早點睡。”
張長祿應了聲:“嗯。”
範思靜進了臥室,“咔嚓”一聲,把門閂給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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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鋪裡,張長祿癱在摺疊床上,兩手墊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直髮愣。
他滿腦子都是跟範思靜擠一張床睡的那三個晚上。
頭一晚,範思靜躺在他旁邊,身子繃得跟塊硬木頭似的,他聞著她身上那股皂角的清香味,心裡頭跟有貓爪子來回撓似的,可半點兒不敢動——不是不想動,是壓根兒不敢動。
第二晚,範思靜翻了個身,膝蓋不小心頂到他大腿,他趕緊閉著眼裝睡,心臟卻“砰砰”跳得快要蹦出來。
第三晚,範思靜一直臉對著他,撥出來的氣吹在他下巴上,癢得人發酥,黑燈瞎火裡他能瞅見她的影子,還能看見她眼睛亮閃閃的,他想伸手摟她,手舉到半道,又放回去了。
他到底在怕啥啊?怕陰陽灣的人說閒話?怕範思靜她爹範國發拎著扁擔追著他打?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真正怕的,是自己配不上範思靜,到頭來白白耽誤了人家姑娘。
張長祿對著黑咕隆咚的屋子嘆了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