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御案後面,聽張德全稟報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手裡捏著一份趙答應的起居注,薄薄幾頁紙,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他原本認定是田答應做的手腳。可現在所有證據都擺在眼前,證明她什麼都沒做過。
那個把胎兒種進他腹中的東西,是誰?他把起居注合上,放在案角。
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田答應是個柔媚的性子,一旦驚憂過度,恐會傷身,可要照看好,莫要傷了根本。”
“是!”張德全跪在地上,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皇帝這是暗示除了田答應,也好也好,死的不是他就好。
殿門在身後合攏,皇帝一個人在空曠的大殿裡坐了很久,他看著自己的肚子,目光沉沉地,像在看一個必須除掉的敵人。
他不能讓這個東西生下來,男人生子,這是妖異之兆。
一旦訊息走漏,朝堂上那些原本就不安分的勢力會借題發揮,邊關的韃子會趁機發難,天下人會說他這個皇帝德行有虧、天降災禍。
他的江山會因為這個長在他肚子裡的小小胎兒而動搖,必須拿掉!
皇帝站起身來,走到御案前,提筆寫了一道密旨,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三次,墨跡洇開了幾個小小的黑點。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密旨封好,叫來了一個暗衛,暗衛跪在屏風後面,看不見臉,只露出一雙靴子。
“去太醫院,查婦人墮胎的方子。”
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去取一份奏摺,“要最烈的那種,記住不許驚動任何人,拿了方子,直接來見朕。”
暗衛的靴尖點了一下地,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當夜,一份藥方擺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他端著藥碗,看著那碗濃稠如墨的藥汁,手沒有抖,仰頭飲盡,他要殺死她,用最直接的方式,一服一服的毒藥灌下來,灌到她掉下來為止。
趙淑月疼的在肚子裡打滾。
父皇不知道她是從草原上回來的,她上輩子在韃子的帳篷裡被老單于用鞭子抽過,被新單于用靴子踢過,她發燒燒到渾身滾燙沒有藥吃,她躺在雪地裡以為自己要死掉了,最後還是撐著活了下來。
一碗藥,兩碗藥,十碗藥,她都不會走。
藥勁又過去了。
皇帝癱在御榻上,渾身脫力,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不肯走。”
他聲音沙啞,像是在跟肚子裡那個東西說話,“你賴在朕的身體裡,趕也趕不走,殺也殺不死。”
他把手掌貼在肚皮上,指腹感受著底下那一團硬實的輪廓,他意識到殺不死她。
這個認知比懷孕本身更讓他發冷。
他是天子,手握生殺大權,一道聖旨能調十萬大軍,一句話能滅人九族,可他殺不死自己肚子裡的一團血肉。
這件事不能拖下去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有幾個月就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