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漫天墨藍,絲絲涼風從微開的窗子縫隙之中溜進來,月華與它一同落在桌案上捲了邊兒的地圖上,燭火跳動下偶有兩隻飛蟲飄過,圍著那揹著雙手在桌旁來回走動的將軍輕輕繞上幾圈兒。
嘭噠——
一隻圓木矮凳被季仲閔轉身時無意間碰翻,嘰裡咕嚕的在地上轉了兩圈兒後,又恰好碰到了他的靴尖,就像是刻意阻攔著他,不叫他再繼續走下去一般。
“哎......”
季仲閔停下了步子,彎著腰將那圓凳扶起來,隨後又轉身坐了下去。
書房裡安安靜靜的沒有旁人,那張邊防圖紙已經被揉搓的泛黃卷邊,他縱然是不看也瞭然於胸。
但現下他拿著那張圖紙,手指不自覺的捻著它的邊角,心裡想的卻是旁的事。
今日寧雲琅的那幾句話,看似是在說他們之間見面行禮的事宜,實則又好似話裡有話。
柳絮這幾日因著季成德的死,總是恍惚失神,偶爾情緒激動下口不擇言。他原以為關起門來沒旁的人知道也就罷了,她總有一天也會想通的。
可是今天恰好又被寧雲琅與藍稷思撞上。
其實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柳絮喪子之痛悲憤交加,故而一時失言。
往大了說,柳絮是季家的主母,她的言行舉止都代表著季家內宅的意向。
其實,歸根結底,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這件事不在於他們如何解釋,而在於寧淮卿怎麼想。
季家世代皆是武將,從世祖皇帝那時候起,便始終帶著季家軍南征北戰,立下的功勞數不勝數。
可到底是功高震主,又有多少忠良武將能落得個什麼好下場?
在他祖父那時候,高祖皇帝便為此多有忌憚,時而打壓。直至他祖父去世,他父親收斂鋒芒,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後來,寧言又是個不成器的。他基本不怎麼過問這些事情,用人輕信,所以他們季家軍才得以有一條活路。
雖然他心中對寧淮卿是極為擁護的,也願意相信寧淮卿不是那種多疑的帝王。
可是他畢竟是帝王。
清冷銀白的月光透過窗縫,一條直下,恰好落在季仲閔的臉上。
他緩緩抬起頭,雙眸微眯,無數細小的灰塵粒子在那道光影之間遊動著,他瞧見了院子裡那已經落的幾乎沒有葉子的樹。
那是很多年前寧淮卿代表寧言到府上為他送生辰禮的時候,親手栽下的。
彼時寧淮卿才剛剛有他腰那麼高,披著一件小氅子,稚嫩的小臉初見清俊。
那也是個秋,他問寧淮卿為何要穿這麼多,寧淮卿沒有與他說太多,只說是天涼了他怕冷。
院子裡家丁們剛好在挪動花盆,這兒原先栽的是一叢蝴蝶蘭,後來沒養活,只剩下了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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