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都察院御史劉觀果然遞上一道奏章。這奏章洋洋灑灑,列了皇太孫朱瞻均三大罪狀:其一,擅設鐵路局,強奪民田七百畝;其二,以蒸汽鐵車震動地脈,驚擾皇陵龍氣;其三,暗通北元殘部,證據藏於通州鐵廠牆下,聞風已被取走滅跡。
前兩條還只是老調重彈,第三條一出來,整個武英殿的空氣都變了。
朱棣已是年過半百的帝王,最忌諱的就是藩王宗親與北元往來。他拿起奏章看了兩遍,臉色鐵青,把奏章往御案上一丟:“朱瞻均呢?讓他滾進來!”
朱瞻均早已候在午門外,聞召進殿。他叩頭行禮,卻不慌不忙,先看了看跪在殿角的劉觀,才從容開口:“皇爺爺,孫臣昨夜確實從鐵廠西牆下得了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封冒名孫臣寫給北元舊部的信,還有一枚骨牌。孫臣沒有燒,也沒有藏,今日特地帶進宮裡,請皇爺爺御覽。”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藍布包袱,雙手呈上。近侍接過,轉遞到朱棣御案前。朱棣拆開包袱,一眼看見那封“通敵信”,臉色更沉;他把信讀完,又拿起骨牌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冷笑一聲:“皇太孫,你倒是好大的膽子,敢與阿魯臺舊部共分大明天下?”
朱瞻均不慌不忙地磕了一個頭:“皇爺爺,孫臣膽子再大,也不會拿一塊假骨牌去號令北元。骨牌是假的,信自然也是假的。若皇爺爺不信,可問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紀綱出列。
朱棣將骨牌遞過去:“紀綱,你掌錦衣衛,見過番邦信物。你說,這骨牌是真還是假?”
紀綱接過骨牌,翻來覆去驗了片刻,跪奏道:“皇上,臣在北鎮撫司番夷檔裡見過北元骨符。北元各部調兵信牌,都是將整骨剖成兩半,一正一副,傳令時合符為憑。這枚骨牌完整無缺,絕無剖縫,不是信物,是仿造的。”
朱瞻均介面道:“皇爺爺,孫臣若真要通敵,手裡隨便拿一件鷹愁澗繳獲的舊箭囊,都比這枚假牌像樣。劉御史卻拿這種街頭仿製的玩意兒來定孫臣的罪,不知道是他太高看北元,還是太低看孫臣。”
殿上頓時一片低聲議論。劉觀伏在地上,額頭已經見汗,可朱瞻均並沒有停下來。
“皇爺爺,孫臣昨夜還拿住一個替人埋包的通州閒漢,名叫賴五。他已招出,是康順府上的管事康七指使。康順乃東宮太監康寧的族叔。這封信不是從漠北來的,是從朱瞻基的灶膛裡燒出來的。孫臣請皇爺爺準旨提賴五上殿。”
朱棣目光犀利地看著劉觀,又看了一眼朱瞻均,沉聲道:“準。”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賴五被張義押上殿來。這閒漢何曾見過這等陣勢,腿一軟便跪了下去,把康七如何找到他、如何給他銀子、如何叫他去鐵廠塞油紙包,又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他說到“康七爺說這是康老爺的意思”時,殿上許多朝臣都低下了頭。
朱棣沒有立刻發作。他讓紀綱親自帶人去搜康順的宅子。紀綱去了不到一個時辰,回來時押著兩個人,正是康順和康七。隨行的錦衣衛還抬了一隻箱子,箱中是康七寫給賴五的銀錢底賬、與楊德水簽下的偽契,以及一封劉觀回給康順的手札。
劉觀看見那封手札,終於癱倒,面無人色。
朱棣命人把劉觀的奏章和康順的手札擺在一起,紙色、墨跡、筆意,出自同一人手筆。他冷笑一聲:“劉觀,你替東宮當喉舌,倒當得盡心。”
劉觀只是磕頭,磕得額頭鮮血直流。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無需再多辯。朱棣環視殿中,沉聲道:“劉觀以風聞構陷皇太孫,罪證確鑿,著即革職,打入詔獄。康順、康七蓄養無賴,偽造信牌,意圖傾陷宗親,著即處斬。楊德水貪圖錢財,誣告皇太孫,杖一百,流三千里。賴五雖系被僱,亦不無干,枷號一月。”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東宮太監康寧,即日起罷去本兼各職,由錦衣衛嚴加拷問。皇長孫朱瞻基,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再加三月。”
朱棣說這話時,聲音不大,殿上卻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這道旨意沒有直接廢儲,卻無異於當著滿朝文武,把東宮的臉皮剝下來踩了一腳。
朱瞻均站在殿中,低著頭,神色如常。他聽到“再加三月”時,心裡很清楚,朱瞻基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皇長孫了。一個人在禁足中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走險棋;而走險棋,就會露出更多破綻。
旨意宣畢,朱棣又看了一眼那枚假骨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這玩意兒倒有些意思。傳旨下去,把這塊假骨牌送到西山工坊,讓沈墨言掛在大門口,給所有工匠看一眼——造偽的人都造不真,大明還有什麼做不成?”
朱瞻均跪倒謝恩。
散朝後,朱瞻均走出武英殿,于謙已經站在丹陛之下等他。二人沿著宮道慢慢走著,誰都沒有先提方才朝堂上的刀光劍影。倒是于謙低聲說了一句:“殿下,東宮這次又斷了一臂。”
“可他沒有傷到筋骨。”朱瞻均道,“康寧不過是他的一個太監而已。”
“但康順一死,楊德水一流,鐵路的事便再沒人敢拿‘龍脈’做文章了。”于謙微微一笑,“殿下儘可放手把鐵軌往通州鋪過去。”
回到通州鐵廠時,天色已經向晚。沈墨言正蹲在飛廉號機車底下,滿手油汙,聽見腳步聲從車底鑽出來,手裡舉著一隻黃銅閥門:“殿下,安全閥已經改成重錘槓桿式。我方才壓到九個大氣壓,汽櫃不漏汽,飛廉號跑起來比昨日穩當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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