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心算片刻,皺眉道:“黃河上游多暗礁峽谷,水湍灘險,恐怕比陸路快不了多少,且冬季結冰便走不通。不過——若只運到寧夏中衛,再用駱駝隊翻烏鞘嶺,倒比純走河西走廊省至少半月。”
朱瞻均點頭:“那就夠了。給我兩個月,在寧夏中衛修一座軍需煤棧,鐵軌鋪到黃河渡口,船到即吊裝上車。等蘭州兵工分局的第二批線膛槍造出,正好沿這條線送過去。”
他抬頭,目光落在視窗外運河上穿梭的米船:“咱們要讓瓦剌人親眼看看,大明新路,能快出雷霆。”
天寒地凍,年關將近。京師的人卻顧不上團圓——臘月二十,朱棣下旨在安定門外校場試演蒸汽鐵船模型。工部將匠師按沈墨言圖紙打造的三尺長銅鐵樣船架在特製水槽裡,鼓動汽輪,船頭翹起,槽水翻湧,竟拖著一隻二兩重的鐵錨向前衝出丈許。滿朝文武親眼目睹,連素來反對新法的宋禮也不得不撫須長嘆:“是老夫愚鈍了。”
當日,朱棣意興勃發,當場加封朱瞻均為“鎮北皇太孫”,兼領“江海輪船總局”督辦,撥內帑十六萬兩作為首批八艘明輪蒸汽船的建造專款。又採納于謙建議,從武備庫調出三百支震虜貳型燧發槍,撥給沿途巡檢船隊防匪。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朱瞻均從江寧趕回京師,先去了西山輪機學堂。學堂裡沈墨言正領著一批新招的少年匠師在拆解“飛廉五號”樣機——那臺蒸汽機剛完成雙缸聯動最佳化,汽缸密封墊換成摻了橡膠樹皮的混織石棉墊,可耐塞外嚴寒。
雪粒敲打窗欞,爐火燒得通紅。沈墨言擦著手上的油汙,忽然壓低聲音:“殿下,橡膠樹皮那事有眉目了。南直隸的商人從南洋帶回一批生橡膠塊,我試著加硫磺熬煉,比樹皮更韌更耐寒,只是產量太小,五百斤生料只能得八十斤熟膠。”
“一步一步來。”朱瞻均在炭盆邊坐下,翻看桌上一沓賬冊,“八十斤夠給三臺機車做密封墊了。先可著西延鐵路用,京寧線那幾臺老機子,回爐換鑄鐵墊先頂著。”
他又提起另一件事:“墨言,我記得你在宣府改造過一臺用蒸汽拉風箱的鼓鑄爐,對吧?能不能把風力加大,直接煉出坩堝鋼?”
沈墨言怔了片刻,眼睛慢慢亮起來:“殿下是說,把蒸汽機連到風箱上,大風箱晝夜不停吹坩堝,爐溫便能穩到鐵水發白……若再摻入石墨粉增碳,或可煉出比彈簧鋼更堅韌的鋼材。只是坩堝要大量黏土燒製,咱們的黏土礦倒有幾處,可就怕爐襯裂了。”
“那就試。”朱瞻均語氣篤定,“年後我調五千兩銀子給你,專設坩堝鋼廠試煉。另外,叫蕭七娘從蘇杭物色幾個燒瓷匠人,瓷土坩堝說不定比黏土更耐高溫。”
沈墨言用力點頭,眼角的疤痕在火光下微微閃亮。
上元節後第三日,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秘密求見。
兩人在北鎮撫司後堂密談。紀綱稟報了兩樁大事:其一,被圈禁鳳陽高牆的朱瞻基因不甘覆滅,暗中勾通高牆外一名看守,買通太醫開“安神湯”時混入砒霜粉末,意圖自盡嫁禍,但被識破,換作普通安神藥,如今人雖昏聵卻性命無礙;其二,瓦剌也先遣使者帶著馬匹與貂皮偽裝成商隊抵達大同,在茶樓酒肆散佈流言,說“大明皇帝年老昏聵,太孫急功近利,鐵路驚擾龍脈,欲降天災”,蠱惑當地邊民鬧事。
朱瞻均聽完並未動怒,反而輕笑一聲:“也先學聰明了。武的不行,來文的。傳話給大同總兵陳懋,凡是散播流言者,就地鎖拿,罪輕的罰修路三個月,罪重的發配蘭州修橋。另外,讓宣府指揮使撥一營騎兵,專門護送驛路商隊,鐵軌沿線每隔十里設一座瞭望塔哨,白日升煙,夜舉火號。”
紀綱領命,又低聲補了一句:“殿下,那砒霜之事,經手的人臣已查清,是東宮舊屬黃淮的外甥。娘娘那邊——還請殿下拿個主意。”
朱瞻均指尖輕叩案面,沉吟片刻:“先按下不表,留這個人做餌。既然他想看鳳陽高牆昏天暗地,咱們就讓他看個夠。”
二月初二,龍抬頭。京師南郊“飛雲”站綵綢飄揚,朱棣親率百官登臺檢閱新造完工的三艘蛟級蒸汽船——它們由火車頭與鐵駁船組裝,船名分別取“春雷”“夏雨”“秋風”,寓意風雨賓士。三艘船在事先開挖的試航河道上依次啟動,槳輪攪起白浪,拖帶滿載米袋的木駁船逆風而行,岸上鼓聲雷動,百姓歡呼震天。
朱棣拊掌大笑,當場賦詩一首:“鐵龍銜火走重淵,百丈銀潮卷暮煙。萬里山河新路闊,九州風雨共朝川。”群臣附和,士氣大振。
但朱瞻均沒有被喜悅衝昏頭腦。當夜他返回西山工坊,獨坐屋中,就著燭火,在宣紙上寫下幾條長策:
其一,江海輪船局改為“輪船招商總局”,除官辦外,允許私商入股,每年按股分紅,以此撬動江南富戶家的銀子。
其二,坩堝鋼廠設在京師近郊西山,利用西山煤窯就近供煤,再用鐵路把鋼料運往各兵工廠與紡紗廠。首批鋼料全部用於生產第四代燧發槍槍管——警方實驗表明,新鋼槍管能連發一百二十發不發燙,比舊槍管多出六成壽命。
其三,在天津、登州設兩個海船檢修所,專修蒸汽明輪船,同時作為未來遠洋鐵船的實驗基地。他提筆在“遠洋鐵船”四個字下重重畫了兩道橫線。
其四,密令沈墨言組織“水密艙課題組”,以銅板為樣板試驗隔艙密封效果,若可行,就造一艘真正的“全鐵殼蒸汽船”指日可待。
窗外雪落無聲,卻像一個新時代正悄然萌動。
就在朱瞻均伏案奮筆時,一名錦衣衛小旗匆匆敲門,遞上一封火漆密信。拆開一看,是遠在蘭州的蕭七娘筆跡,字跡工整卻透著焦急:
“殿下:蘭州兵工分局二月十二試製第四型槍管,前日第一批彈簧鋼回火時發生炸爐,兩名匠人灼傷,暫無亡故。沈山長寄來的坩堝鋼料已到,我留了樣品,待回京親測硬度。另,黃河大橋西側橋墩發現一處細微裂縫,恐是凍融所致,我已調石工加固。西延鐵路蘭州至平涼段因雪崩耽誤工期,預計三月中可貫通。餘面稟。”
朱瞻均把信看了兩遍,眉頭微攏,而後緩緩吐出一口氣。炸爐、裂縫、雪崩,都是一場新變革必然會遇到的磕磕絆絆。他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木格窗,寒氣裹著細雪撲進來,遠處西山工坊的煙囪在夜色中依然噴吐著紅色火花,那火花像極了不斷跳動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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