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看了一眼涼亭,葉輕輕正好也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棋盤,落在梧桐樹的方向。
沈沉的腦子飛速運轉,趕緊換上了一副“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的表情,衝葉輕輕笑了笑。
然後轉回來,壓低聲音,用一種被逼到絕境的中年男人的語氣對樹上那位說:
“明遠,你先下來。你下來,沈叔叔給你發紅包。微信轉賬,現在立刻馬上。”
“沈叔叔,你自己說的,來公園就是來親近大自然的。”
宋明遠坐在樹杈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對著湖面拍了一張照片,語氣淡定得像在唸課文,
“爬樹是最直接的自然體驗方式。而且令宜的圍棋課還要上一會兒,我們在上面坐坐挺好的。”
“對!”宋錦書在樹下大聲附和。
沈沉看著樹上那位平靜如水的少年,又看了看樹下這位躍躍欲試的小姑娘,忽然理解了當年他爸為什麼老說“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他蹲下來,換上了一副真誠懇切的表情,對宋錦書好聲好氣地說:“錦書,沈叔叔求你了。
你葉老師在那邊看著呢,你今天要是爬樹了,她會覺得沈叔叔不會帶孩子,那沈叔叔這輩子可能就真的孤獨終老了。你忍心嗎?”
宋錦書歪著頭想了想,正要說什麼,樹上的宋明遠不緊不慢地飄下來一句:
“錦書你信他?上次他說再也不買袖釦了,第二天快遞就到了。”
宋錦書立刻閉上了嘴,看向沈沉的目光裡多了一層審視。
沈沉直起腰,覺得今天自己大機率是死在這棵梧桐樹下了。
葉輕輕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沈沉圍著梧桐樹轉了好幾圈,仰頭跟樹上的宋明遠談判,低頭跟樹下的宋錦書求情,中間還抽空回頭衝她尷尬一笑。
那個笑容裡有討好、有窘迫、有“我真的搞不定這兩個孩子”的無奈。
然後宋錦書也上去了。
她沒有宋明遠那麼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顯然外公和舅舅的培訓很到位。
她坐在宋明遠旁邊的枝丫上,兩隻腳晃來晃去,愛莎公主玩偶從書包裡露出半張臉,和她一起俯瞰著樹下那個已經開始懷疑人生的男人。
沈沉深吸一口氣,把手攏在嘴邊,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聲音裡的絕望:
“算我求你們了,下來好不好?”
長椅那邊,葉輕輕已經給蔣令宜講完了大斜定式的變化。
她抬起頭,看到梧桐樹下那個男人正仰著頭對樹上兩個孩子做出最後的請求,他那件大衣的肩膀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片梧桐葉,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了,髮蠟的效力顯然在帶娃面前不堪一擊。
他現在的形象和她第一次在圍棋教室見到他時判若兩人——那時候他西裝革履,袖釦精緻,說話一字一頓像個在談合同的;
現在他站在樹下,肩膀上有落葉,頭髮亂了,表情在崩潰和討好之間找到了一個奇妙的平衡點。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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