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柔柔抵達古爾頓的第三天,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公寓窗外的景色——一棟灰撲撲的磚樓,外牆皮剝了一半,露出裡面髒兮兮的水泥,樓下垃圾桶旁邊歪著一輛沒了座的共享單車,車筐裡積了半筐雨水和菸頭。
天色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灰白,像是被誰用髒橡皮擦過。
她給圖片配的文字只有四個字:人間天堂。
到了頓然往北開三個小時,越開越荒涼。
她在國內看過一些小鎮的明信片,石頭房子、玫瑰花園、下午茶,她以為生活應該是那樣。
但古爾頓完全不是那樣——這裡的房子也是石頭的,但灰撲撲的。
像是工業革命時期留下來的廠房宿舍,窗戶小得像個通風口,往外看是一片看不到頭的荒原,風從十月份開始就颳得人頭皮發麻。
她租的那間公寓暖氣片響起來像拖拉機發動,不響的時候比停屍房還冷。
她第一個晚上裹著兩層羽絨被縮在床上,聽著窗外嗚嗚的風聲,想起了奧海城她那間帶地暖和全景落地窗的公寓,冰箱裡有阿姨切好的水果,衣帽間裡有按季節排列的包。
她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眼淚在枕頭上結了薄薄一層冰碴。
十一月的古爾頓開始下雪,不是那種浪漫的飄雪,是那種橫著刮的、打在臉上像砂紙一樣的雪。
她去學校的路上要翻過一條結了冰的坡道,每一步都得扶著牆,稍不注意就會摔得四仰八叉。
她摔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摔在坡道正中間,書包裡的筆記本飛出去好幾米,路過的本地學生踩著雪靴面無表情地繞過她,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拉她一把。
她坐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屁股撞得生疼,風把散開的頭髮糊了一臉。
她咬著牙站起來,在心裡把蘇念念罵了八百遍,把蔣君荔罵了一千遍,把宋詞罵了一千五百遍。
但她最恨的是——她連個能打電話哭訴的物件都找不到了。
媽的電話被她爸掐了,更讓她傷心的是,生活費從她爸的賬戶直接打給蘇念念,由蘇念念再轉給她。
她爸的原話是“念念幫你管錢,我放心”。
蘇柔柔當時聽到這句話差點把手機摔出去——蘇念念?那個賤人管她的錢?
果然,這個月的錢到賬的數目讓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少了將近一半。
她裹著毯子縮在床上,暖氣片今晚又罷工了,她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手指僵硬地握著手機,撥通了蘇念念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蘇念念不敢接。然後電話通了。那頭傳來一個很歡快的嗓音:
“姐!怎麼啦?古爾頓今天下雪了嗎?”
蘇柔柔劈頭蓋臉地吼過去:“錢呢?這個月的錢怎麼少了這麼多?你吞了?蘇念念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動我的錢我讓你——”
“嘀。”通話介面上彈出一個收款通知。
金額是100元。蘇柔柔愣了一下,然後更加暴怒地對著話筒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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