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縮在申報館街對面的報亭後頭，雙手揣在破棉襖兜裡，凍得直打哆嗦，眼睛緊緊盯著那扇旋轉門。
蹲了一個多鐘頭，一輛有軌電車停在路口。
陸爾豪穿著體面西裝，胳膊底下夾著皮面筆記本下了車。他剛跑完新聞準備回館裡交差。
如萍見狀，顧不上避讓馬路上的黃包車，迎頭衝了過去。
爾豪正低頭翻筆記本，面前竄出個人影，嚇得他倒退半步。看清是凍得嘴唇發紫的如萍，他臉上的嫌惡擋都擋不住。
“你來這兒幹什麼。”爾豪壓著嗓子說。“書桓停職了，不在報社，找他你找錯地方了。”
如萍雙手一把掐住爾豪的西裝袖子，指甲幾乎摳進布料。
“哥，你別走，書桓回南京了，你得幫幫我！”
爾豪去掰她的手。“你是不是瘋了，書桓回南京找我有什麼用，趕緊放手。爸爸早登報發聲明瞭，陸家誰也不許跟你接觸。要是讓家裡知道我跟你有牽扯，我腿還要不要了？上次替你說話，我被罰站了半天馬步。”
看他這副避之不及的絕情樣，如萍不但沒鬆手，反倒拽得更緊。
“不幫我是吧，行。”如萍湊近他，把聲音壓得很低。“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弄堂，把李正德一家三口全領回陸公館。當著爸爸的面，把你造的孽一五一十全抖落出來。”
爾豪掙脫的動作停下，眉頭緊緊皺起。“什麼李副官？什麼造孽？你受刺激在大街上發瘋是不是，放手。”
如萍仰起臉看他。“還裝失憶。可雲，十六歲，你把可雲肚子搞大了。媽發現了，直接把他們趕走了，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爾豪站在原地，兩腿發直。
“你……亂說，我沒有！“
“要不我明天把人領過了，你看是不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他說話帶了點結巴。
如萍這才把手鬆開，替他把抓皺的西服袖子拍平。
“怎麼知道的你別管。”如萍下巴揚起。“你只要清楚，你十六歲搞大可雲肚子，害人家生下的孩子病死、可雲發瘋的事，我都清楚就行。當年爸爸多器重李正德，你心裡有數。李正德一家不告而別，爸爸查了很久。要是他知道，是他最看重的長子幹出這種醜事，把他老部下閨女的肚子搞大，連親外孫都因為沒錢治病活活病死……”
如萍話頭頓住，上下打量爾豪。“你猜，爸爸聽完會怎麼做。是直接拔槍斃了你，還是拿馬鞭把你骨頭抽碎，再淨身出戶趕出大門？”
爾豪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額頭上直冒冷汗。
他太瞭解陸振華的脾氣。老頭子最近連平時最疼的如萍都能拿馬鞭抽成那樣，自己在老頭眼裡又一直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軟骨頭。這種壞門庭的醜事要是漏了底，陸振華真能一槍崩了他。
他不敢賭。
“別，你別去家裡鬧。”爾豪立刻軟了語氣。“如萍，有話好商量，你到底想要什麼。”
如萍見拿捏住了他，聲音也大起來。“何書桓跑回南京了。我要他南京老家的確切地址，你還要給我準備去南京找他的路費。不給的話，我光腳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大家一塊兒死。”
“南京地址，還要路費？”爾豪面上不敢翻臉。“書桓家地址我真不知道，只知道老家在南京，他平時從來不提家裡的事。錢我可以去湊，可你也知道我平時手散，存不下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