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秋風肅冽。皇城西側的丞相府後院，一處僻靜的廂房裡，門窗緊閉，連伺候的丫鬟都被打發得遠遠的。屋裡只點了一盞孤燈，火苗在燈罩裡不安地跳躍，將坐在桌前的蘇憐月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扭曲。
她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緣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上面的字跡娟秀卻透著虛弱，是女子筆跡——這是她生母柳姨娘臨死前留下的絕筆。
“……憐月吾兒，孃親命薄，不能再護你周全。你父親雖疼你，終究更看重嫡庶之別。那正房林氏，表面賢惠，實則心狠。你日後若想在這府裡立足，切記兩條：一，抓住你父親的憐惜；二，絕不能讓蘇念慈壓過你一頭……”
“……孃親生前有一舊識，姓方，原在北地經商，後生意失敗，流落江湖。你若遇絕境，可去城南‘福來客棧’尋他，報上孃親閨名‘柳如煙’，他或能助你。但此人背景複雜，非到萬不得已，切莫動用……”
信看到這裡，蘇憐月的手指已經在顫抖。她不是第一次看這封信了，自從沁芳園事後被父親冷落、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她就把這封藏在妝奩底層多年的信翻了出來，每晚都要看一遍。
可今夜不同。
桌上還攤著另一張紙——是從父親書房偷偷撕下來的半頁公文殘角。上面是兵部關於“北境冬衣換裝進度”的簡報，提到了“念慈坊供三千套，驗收合格，已發往鎮北軍”的字樣。
就這一行字，像針一樣紮在她眼裡。
蘇念慈。又是蘇念慈。
“天下第一繡”的御賜匾額掛在了念慈坊正廳，金光閃閃，刺眼得很。皇帝免三年商稅，兵部追加訂單，連那些從前瞧不起商賈的清流文官，如今提到蘇念慈都要讚一句“忠勇巧匠，女中豪傑”。
而她呢？
她蘇憐月，堂堂丞相庶女，容貌才情哪樣輸給那個毀容的嫡姐？可如今，全京城的貴女圈都在傳蘇念慈如何風光，如何得景王愛重，如何憑一己之力掙下潑天富貴。偶爾有人提起她，也只是唏噓一句：“可惜了，本是庶女裡的尖兒，偏生有個那樣的姐姐。”
那樣的姐姐……哈！
蘇憐月猛地將那張公文殘角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燈火跳了一下，映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憑什麼？！憑什麼蘇念慈就能得到一切？嫡女身份、景王婚約、御賜榮光、還有父親日漸明顯的偏袒！而她，汲汲營營這麼多年，用盡心機手段，最後卻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
“我不甘心……”她盯著那封絕筆信，眼中漸漸燃起瘋狂的火苗，“蘇念慈……你毀了我的一切……那我……也要毀了你的一切！”
她抓起信紙，目光死死鎖在“福來客棧”“方姓舊識”那幾個字上。
孃親說，此人背景複雜。
複雜到什麼程度？能不能……借他的手，除掉蘇念慈？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毒藤一樣瘋狂蔓延，纏緊了她的心臟。
她知道這是鋌而走險。與不明底細的外人勾結，陷害嫡姐，一旦事發，便是萬劫不復。
可是——她還有退路嗎？
父親已經對她失望，老夫人視她如無物，府中下人見風使舵，連月例銀子都要剋扣。再過些時日，怕是連這處廂房都保不住，要被趕到更偏的院子去。
而蘇念慈，卻風光無限，甚至……很快就要正式嫁給景王，成為真正的王妃。
到那時，她蘇憐月，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不……不能讓她得逞……”蘇憐月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留下深深的劃痕，“哪怕同歸於盡……我也要拖著她一起下地獄！”
她站起身，走到妝臺前，開啟最底層的暗格。裡面除了那封信，還有幾件柳姨娘留下的首飾，其中最值錢的是一對赤金鑲紅寶石的耳墜——這是柳姨娘當年最心愛的物件。
蘇憐月拿起那對耳墜，在燈下看了看。紅寶石在昏暗的光線裡依然熠熠生輝，像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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