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字,她再也支撐不住,趴在桌上,泣不成聲。
陳香蘭走過去,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窗外,夕陽的餘暉灑滿整個房間,給這個剛剛經歷了巨大悲痛的家,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搬進新家,並沒有沖淡籠罩在這個家的悲傷。
那股沉甸甸的哀慟,像無形的灰塵,落滿了寬敞明亮的每一個角落。
林薇徹底垮了。
她把自己關在那個朝南的、陽光最好的臥室裡,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動。有時候,她會睜著眼睛,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一盯就是一整天。
飯送到嘴邊,她就機械地吃兩口。吃完了,又躺回去,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娃娃。
她那份被出版社編輯寄予厚望的翻譯稿,被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桌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她再也沒有碰過。
那個曾經在知識海洋裡閃閃發光的林薇,好像隨著趙偉的死,也一起死了。
陳香蘭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她去街道辦,跟劉主任請了長假。
“劉主任,真是不好意思。我這才剛上班,就……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實在沒心思幹別的。薇薇她現在這個樣子,我一步都不敢離開。工作的活兒,您看……”
劉主任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聽說了她們家的遭遇,唏噓不已。她拍著陳香蘭的手,連聲安慰:“香蘭同志,你這是說的哪裡話!家裡遭了這麼大的難,照顧好家屬是第一位的!你放心請假,工作我給你留著,什麼時候你想回來了,隨時都能回來。工資……工資我這個月先照發給你,你別推辭,就當是組織上的一點心意。”
陳香蘭千恩萬謝地回了家,一門心思都撲在了兒媳婦身上。
她變著花樣地給林薇做吃的。聽人說孕婦要吃魚,她就找黑三買最新鮮的海魚,清蒸、紅燒,換著口味做。聽說小米粥養胃,她就一天三頓地熬,熬得又稠又香。
她把飯菜端到林薇床前,像哄孩子一樣,一勺一勺地喂。
“薇薇,再吃一口,就一口。這是海魚,沒刺,對肚子裡的寶寶好。”
“薇薇,喝點雞湯,媽燉了一上午呢。你得多吃點,才有力氣。”
可林薇就像個木頭人,喂她就吃,不喂就不動,眼神里始終沒有一絲光彩。
陳香蘭沒辦法,只好每天坐在她床邊,跟她說話。她把趙偉從小到大的糗事,一件一件地講給林薇聽。
“……那小子,七歲的時候還尿炕呢。尿完了不敢跟我說,自己偷偷把褥子拖出去曬,結果被院裡的大黃狗給叼跑了,笑死我了。”
“……他上中學的時候,為了攢錢買個半導體,偷偷去給人搬磚。結果沒幹兩天,手就磨得全是泡,回來還不敢讓我看見,藏著掖著的。”
她講著講著,自己就先紅了眼眶。可她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林薇心裡那根弦就徹底斷了。
她只能硬生生地把眼淚憋回去,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可林薇,始終沒什麼反應。
陳香蘭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她真怕,兒媳婦就這麼憋著,把自己憋出個好歹來。
就在陳香蘭快要絕望的時候,周采芹成了這個家裡的常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