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他燒得迷迷糊糊，以為自己快死了。是這個女人，像從天而降一樣，給了他藥，給了他水，給了他一個饅頭，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今天，她又來了。還給他帶來了一碗……臥著荷包蛋的棒子麵糊糊。
傅笙簫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裡的湯都灑了出來。他低下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
陳香蘭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她別過頭，不去看他，只是硬邦邦地說：“你叫什麼名字？首都來的？”
傅笙簫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我叫傅笙簫。是，是從首都來的……”
“犯了什麼事，給弄到這兒來了？”陳香蘭繼續“審問”。
傅笙簫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沙啞著嗓子說：“我……我是搞化學的。我寫的一篇論文，被人說……說是宣揚西方腐朽思想，就……”
他沒再說下去，但陳香蘭已經明白了。
又是一個被冤枉的讀書人。
陳香蘭的心裡，對他那點僅存的戒備，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同情。
她看著他吃完了糊糊，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給我記住了，以後好好改造，不許再給我惹事！聽見沒！”陳香蘭站起身，拿過空碗，又恢復了那副兇巴巴的樣子。
傅笙簫看著她，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大姐。”
陳香蘭沒應聲，轉身就走。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眼淚也要掉下來了。
陳香蘭從牛棚裡出來，心裡頭亂糟糟的。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那股子酸楚勁兒就憋不住了。一個大學問家，國家培養出來的人才，竟然落到這步田地，住在豬狗待的地方，生了病差點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她快步往家走，不敢回頭。傅笙簫最後那個眼神，就跟小鉤子似的，一直掛在她心上。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驚訝，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能感覺到，那點光，是活過來的光。
回到家，林薇看她拿著個空碗回來，臉色也不太對，關心地問：“媽，您這是……又去‘訓誡’那個落後分子了？”
陳香蘭“嗯”了一聲，把碗放進水池裡，沒多說。這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林薇懷著孩子，不能讓她跟著擔驚受怕。
“媽，您別太累了，那種人，犯了錯，就該接受改造，您也別太上心了。”林薇勸道。她以為婆婆是去教育人，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心裡不痛快。
“我知道。”陳香蘭應著，手底下卻開始準備晚飯。
一整個晚上，陳香蘭都有些心不在焉。她腦子裡一會兒是傅笙簫狼吞虎嚥的樣子，一會兒是他瘦得脫了相的臉，一會兒又是他最後那句沙啞的“謝謝你，大姐”。
她救了他一條命，這事兒就不能半途而廢。她陳香蘭這輩子，沒幹過虎頭蛇尾的事。
第二天，她照舊賣完了盒飯。回家路上，她心裡盤算著，傅笙簫的燒應該是退了，但身子肯定還虛得很。光吃棒子麵糊糊不行，得給他補補。
她狠了狠心，拐到副食品商店，用票買了半斤豬肉，又割了一小塊豬肝。這年頭，這些可都是金貴東西，林薇懷孕她都捨不得頓頓吃。
回到家，她先仔細地給林薇燉了魚湯，看著她喝下去，又把豬肝和瘦肉切成末，熬了一鍋香噴噴的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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