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陳香蘭沒有像之前那樣，用玩笑話或者“我一把年紀了”來搪塞。
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太不一樣了。傅笙簫那雙充滿期盼又瞬間失落的眼睛，和周正南那霸道又充滿力量的手風琴聲，像兩塊巨石，狠狠砸進了她平靜了幾十年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沉默了。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邊是傅笙簫那文弱又深情的模樣，讓她覺得歉疚和不忍。另一邊，是周正南那高大威嚴的身影，那雙深邃的眼睛，還有那震耳欲聾的《喀秋莎》。那琴聲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她心慌，又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媽，”林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有力，“您別急著回答。您就好好想想。您為這個家，為我，為孩子們，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了。您前半輩子是為別人活的，後半輩子，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林薇看著婆婆那雙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跟孩子們，不是您的包袱，我們是您的親人。親人，是希望您能幸福的。如果您能找到一個好人，陪您走完下半輩子，最高興的人，是我，是孩子們，也一定是……在天上的爸爸。”
“爸爸”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陳香蘭心裡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是啊，她的丈夫趙山，那個總是笑著說“等我回來，就讓你過上好日子”的男人，他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是希望她能幸福的吧。
她看著眼前懂事又體貼的兒媳婦，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薇薇……”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媽，您什麼都別說。”林薇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溼潤，“您就聽我的，從今天起，別再把自己當成一個只想著兒女家人的老媽子。您要記住，您叫陳香蘭，您是一個女人。一個值得被愛，也應該去追求幸福的女人。”
林薇的話，像一道光，猛地照進了陳香蘭那被歲月和責任塵封了太久的心房。
是啊，她叫陳香蘭。
在是“趙山媳婦”、“孩子他媽”、“林薇婆婆”之前，她首先是陳香蘭。
夜，深了。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這海島亙古不變的呼吸。
陳香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林薇白天說的那番話，就像在她腦子裡紮了根，每一個字都在反覆迴響。
“您要記住，您叫陳香蘭，您是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
這個詞，對她來說，是多麼的遙遠和陌生。
自從丈夫趙山犧牲的訊息傳來，她就下意識地將自己身上所有屬於“女人”的特質都埋葬了。她不能軟弱，不能愛美，更不能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她必須像個男人一樣，撐起這個家，拉扯大一雙兒女。
她的身份，是烈士的遺孀，是孩子的母親，是家裡的頂樑柱。她穿著打補丁的衣服，雙手因為幹農活和家務而變得粗糙，臉上被海風吹出了皺紋。她習慣了忙碌，習慣了付出，習慣了將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想過“陳香蘭”這個名字，到底意味著什麼了。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時候，她還是個梳著大辮子的年輕姑娘，會因為趙山送她一朵小小的野花而臉紅心跳。趙山是個憨厚的莊稼漢，也是個勇敢的戰士。他走的時候，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說：“香蘭，等我回來，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