柺杖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香蘭正在給趙偉擦汗，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回頭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剛站了一會兒就沒力氣了？”
趙偉沒說話，眼睛還直直地盯著窗外。樓下，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開走了，林薇正提著購物袋，快步走進醫院大門。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看啥呢？魂都丟了。”陳香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黑漆漆的院子。
“沒什麼。”趙偉收回目光，扶著床沿，慢慢坐回到輪椅上。那隻剛剛做完手術的腿，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但他感覺，遠不如心裡的那點酸澀來得清晰。
不一會兒，林薇推門進來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暈和興奮。
“媽，趙偉，你們猜我今天碰到誰了？”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獻寶似的說。
“誰啊？看把你高興的。”陳香蘭笑著問。
“梅縱橫！我以前在上海讀書會認識的一個老同學！真沒想到，會在柏林碰到他！”林薇的語氣裡滿是重逢的喜悅。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在聽到“梅縱橫”這個名字時，趙偉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老同學？”陳香蘭心裡琢磨了一下，能讓薇薇這麼高興的，怕不是一般的老同學。
“是啊！他人可好了，我們聊了很久。他還說，他在德國這邊認識很多人，可以幫我們搞到國內緊缺的先進食品包裝裝置呢！媽，這下我們廠子升級換代有希望了！”林薇興奮地規劃著未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她覺得這是天大的好運氣，梅縱橫的出現，簡直是雪中送炭。有了先進的裝置，香蘭食品廠就能甩開那些山寨小廠，真正做大做強了。
趙偉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食品包裝裝置……又是他聽不懂的東西。他只覺得，那個叫“梅縱橫”的男人，和他，和這個家，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林薇口中的那個世界，充滿了新奇的名詞和宏大的規劃，而他，卻連插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篤篤篤”，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林薇以為是護士，說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人，正是梅縱橫。
他換了一身合體的羊毛西裝，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豔的紅玫瑰，整個人看起來英氣勃發，光彩照人。他一進門，這間略顯狹小的病房，彷彿都瞬間明亮了起來。
“薇薇，忘了問你病房號，找了一圈才找到。”梅縱橫的笑容燦爛得像柏林冬日裡難得的太陽，他把花遞給林薇，然後目光轉向了坐在輪椅上的趙偉。
“這位，想必就是趙營長吧？久仰大名。”梅縱橫伸出手，態度熱情而真誠。
趙偉看著他，又看了看林薇懷裡那束嬌豔欲滴的玫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和對方握了握。梅縱橫的手溫暖而有力，襯得他自己的手，冰冷又粗糙。
“你好。”趙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阿姨好。”梅縱橫又禮貌地向陳香蘭問好，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良好的家教和貴族氣質。
陳香蘭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心裡暗暗點頭。這後生，長得俊，說話也得體，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人家出來的。再看看他看薇薇的眼神，那股子藏不住的愛慕，她這個過來人，一眼就看穿了。
這下，事情怕是有點複雜了。
“聽薇薇說，你是她的得力干將，廠子裡的很多事情都靠你拿主意。我特意來看看你這位英雄。”梅縱橫的目光落在趙偉打著石膏的腿上，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腿傷要緊嗎？這裡的醫療條件是最好的，你安心養傷。以後大家都是朋友，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提。”
他的話，每一句聽起來都那麼妥帖，那麼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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