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街開鍋驗身,這一招釜底抽薪,打得漂亮。門口鬧事的消費者們,看到那兩鍋天差地別的麵條,心裡早就信了七八分。再加上陳香蘭那一番擲地有聲的話,輿論的風向瞬間逆轉。人群漸漸散去,臨走時,不少人還對著“好漢牌”的包裝袋吐口水。
但陳香蘭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民憤是壓下去了,可廠門上的封條還在,那是官方的戳,不撕下來,工廠就開不了工。而要撕掉它,光靠一碗麵是不夠的,必須要有鐵證,把幕後黑手連根拔起。
晚上,一家人草草吃了點東西,氣氛有些沉悶。陳香蘭和林薇在商量著明天該去找哪個部門申訴,黑三在外面聯絡人手打聽劉三的下落,陳滿囤和周采芹則在後廚默默地收拾。
趙偉一個人坐在院子的角落裡,拄著那根從德國帶回來的金屬手杖,一言不發。他的腿上還穿著康復支架,走路時有些跛,但已經比之前好太多了。他看著母親和妻子忙碌的背影,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自責湧上心頭。
在部隊裡,他是兵王,是尖刀,是解決一切難題的最後一道防線。可回了家,面對這種商業上的陰謀詭計,他感覺自己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公牛,渾身是勁,卻不知該往哪兒使。他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商業規則,也插不上話。看著林薇條理清晰地分析著法律條文,看著母親運籌帷幄地指揮著一切,他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廢人。
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狠狠地掐滅了。
他不是廢人。他的腿是瘸了,但他的人沒廢。他當了那麼多年偵察兵,學的那一身本事,難道就只能爛在身體裡嗎?
夜漸漸深了。趙偉悄悄地回了房間。他沒有開燈,而是摸黑從行李箱的夾層裡,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小方塊。那是梅縱橫在他離開德國前,硬塞給他的“小禮物”——一臺當時國內極其罕見的微型照相機。小巧,精緻,帶夜間拍攝功能。當時他還不想要,覺得一個大男人玩這個娘們唧唧的,現在看來,這東西簡直是為此刻量身定做的。
他又翻出一套黑色的運動服換上,把臉用頭巾包住,只露出一雙眼睛。最後,他拿起那根金屬手杖,在手裡掂了掂,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這手杖是特製的,分量十足,關鍵時刻,就是一根趁手的短棍。
他像一隻貓,悄無聲息地翻出院牆,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白天的時候,他聽黑三提了一嘴,說劉三那個團伙,好像是在隔壁縣一個叫“紅星磚窯廠”的地方活動。那是個早就廢棄的廠子,位置偏僻,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能進去,是個藏汙納垢的好地方。
趙偉沒有開車,而是靠著兩條腿,在黑暗中穿行。他沒有走大路,而是專挑田埂、山間小道。這是偵察兵的基本功,利用夜色和地形隱蔽自己。腿上的傷口在長時間的行走下,開始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這點痛,跟當年在邊境線上受的傷比起來,算個屁。
一個多小時後,紅星磚窯廠那高大的煙囪輪廓出現在遠方的夜幕下。和想象中的一片死寂不同,磚窯廠裡竟然燈火通明,還能隱約聽到機器的轟鳴聲。
趙偉沒有貿然靠近,而是繞到了廠區後面的一座小山坡上。他匍匐在半人高的草叢裡,像一條潛伏的鱷魚,冰冷的目光鎖定了下方的廠房。
他從懷裡掏出微型照相機,對著廠房的方向。
鏡頭裡的一幕,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硬漢都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那是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生產車間,地上滿是油汙和垃圾。幾口大油鍋正“滋滋”地冒著黑煙,炸著麵餅。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滿身是汗,連擦都懶得擦,任由汗水一滴滴地掉進旁邊的麵粉桶裡。角落裡,堆著幾袋已經發黴的麵粉,綠色的黴斑清晰可見,就放在一個臭氣熏天的簡易廁所旁邊。而炸麵餅用的油,根本不是什麼食用油,而是一桶桶從地溝裡撈出來的、散發著餿味的黑褐色液體。
這就是所謂的“好漢牌”泡麵。
趙偉強忍著怒火,手指穩定地按下了快門,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就在這時,一輛小轎車開進了廠區。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正是被開除的劉三,另一個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兩人點頭哈腰地從一個亮著燈的辦公室裡,迎出了一個挺著啤酒肚的胖子。
趙偉認得那個胖子,是市衛生局的一個科長,姓王,以前來廠裡檢查時,就總是一副吃拿卡要的嘴臉。
只見劉三滿臉諂媚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了王科長手裡。王科長掂了掂,滿意地拍了拍劉三的肩膀,兩人湊在一起,指著廠房,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笑得一臉猥瑣。
“咔嚓。”
趙偉按下了最後一次快門,將這骯髒的交易,永遠地定格在了膠片上。
拿到證據後,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撤退。
回家的路上,腿上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許多。他緊緊攥著那臺小小的照相機,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看著家人操勞的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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