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采芹接過碗，拌了拌，夾起一筷子放進嘴裡。麵條勁道爽滑，醬香濃郁，還有黃瓜的清脆和蒜瓣的辛辣，這一口下去，胃裡暖了，心也暖了。
“好吃！”周采芹豎起大拇指，“真好吃！滿囤兄弟，你這手藝，開個飯館都夠了。”
陳滿囤嘿嘿笑著，給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地吃起來。
“大姐，你要是愛吃，我以後天天給你做。”這話一齣口，陳滿囤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太孟浪了，臉埋在碗裡不敢抬頭。
周采芹卻沒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天天做？我要是回了老家，哪還能吃上這口熱乎飯啊。”
陳滿囤猛地抬起頭，嘴邊還掛著醬汁：“回老家？大姐，你在這一住得好好的，回啥老家啊？首長不是說了嗎，讓你就在這兒養老。”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啊。”周采芹放下碗，看著外面的夜色，“再說了，家裡那幾個孩子，雖然不省心，但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這一走好幾個月，也不知道他們咋樣了。”
其實，周采芹心裡是有點虛的。她出來這麼久，家裡那幾個孩子連個電話都沒打過。她怕自己要是再不回去，那個家就真的沒她的位置了。
陳滿囤聽了這話，心裡頭一陣發慌。他不知道該說啥挽留，只能乾巴巴地說：“大姐，那……那你給他們打個電話問問唄？要是他們想你了，你就回去看看。要是……要是沒啥事，你就多住些日子。香蘭和林薇都挺喜歡你的，我也……我也挺愛跟你嘮嗑的。”
周采芹看著他那副笨拙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行，那我明天就去給家裡打個電話。”周采芹像是下了決心。
這一頓飯，兩人吃得各懷心事。
陳滿囤刷碗的時候，心神不寧的，差點把碗給摔了。他心裡頭有個聲音在喊：不能讓她走！走了就再也見不著了！
可他拿什麼留人家？
人家有兒有女，有老家，還是首長的姐姐。自己呢？除了這一手做飯的手藝，還有啥？
陳滿囤越想越自卑，越想越難受。他把洗好的碗重重地往櫃子裡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咋了舅舅？”剛進門的翠花嚇了一跳。
“沒……沒事，手滑了。”陳滿囤掩飾道，轉身匆匆回了自己的小屋。
躺在床上，陳滿囤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周采芹那個眼神，還有那句“回老家”。
他坐起來，摸出一根菸卷，那是黑三結婚時散的中華煙，他沒捨得抽，一直夾在耳朵後面。
划著火柴，點燃煙。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滿囤啊滿囤，你就是個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他自嘲地罵了自己一句。
可是，那天鵝肉要是飛走了，這井底下的日子，以後還咋過啊？
隔壁屋裡，周采芹也沒睡。她手裡拿著一張全家福，那是幾年前照的。照片上，幾個兒女笑得挺開心，可她的眼神卻是疲憊的。
這麼多年，她當牛做馬，拉扯大幾個孩子，又幫著帶孫子。老伴走得早，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在這個家裡，她就像個老媽子，只有幹活的時候才會被人想起來。
來到了海島，看著弟弟周正南的威風，看著陳香蘭一家的和睦，特別是看著陳滿囤那個知冷知熱的勁兒，她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日子還可以這麼過。
原來，女人老了，也是可以被人疼的。
可是，那畢竟是她的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