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裡靜得只能聽見儀器的滴答聲。
陳香蘭把那張確診單折得整整齊齊,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像是要把這個噩耗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尤其是傅笙簫。
她去水房打了盆溫水,擰了把熱毛巾,走進病房。傅笙簫正閉著眼,眉頭微皺,似乎在忍受著疼痛。
“傅老師,擦把臉。”陳香蘭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洪亮,透著一股子勁兒,“這大早上的,得精神精神。”
傅笙簫睜開眼,看見陳香蘭那張強裝鎮定的臉,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也沒點破,順從地讓陳香蘭給他擦臉、擦手。
“香蘭,你回去吧。”傅笙簫突然開口,“廠裡那麼多事離不開你。我這兒有護士,還有老周,不缺人。”
“廠裡有趙偉和林薇,塌不了。”陳香蘭動作沒停,細緻地擦拭著他手指的每一個關節,“您這兒是不缺人,但不缺像我這麼貼心的人。護士那是工作,我是家人,能一樣嗎?”
“我這病……”傅笙簫頓了頓,“不是三天兩頭能好的。你耗在這兒不是個事兒。”
“您別管是個啥事兒。”陳香蘭把毛巾往盆裡一扔,搬個凳子坐在床邊,擺出一副要打持久戰的架勢,“反正我就賴這兒了。您要是嫌我煩,那就趕緊好起來,到時候您攆我我都不待。”
接下來的幾天,陳香蘭真就把病房當成了家。
她跟護士學會了怎麼看監護儀,怎麼給病人翻身拍背,怎麼按摩能緩解疼痛。她甚至還跟醫院食堂的大師傅混熟了,借人家的爐子給傅笙簫熬小米粥。
雖然傅笙簫現在只能靠輸營養液,根本吃不下東西,但陳香蘭固執地認為,只要聞聞米香,人就有精神。
“這粥熬得真稠,出了油皮了。”陳香蘭端著碗,用勺子攪動著,讓香氣散出來,“傅老師,您聞聞,是不是有咱們海島新米的味道?”
傅笙簫看著她忙前忙後,眼窩深陷,原本燙得時髦的捲髮也亂了,心裡難受得緊。他知道自己的病是啥情況,身體裡那東西在瘋狂地吞噬著他的生命力,他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枯萎。
但他更怕拖累陳香蘭。
“拿走。”傅笙簫突然沉下臉,把頭扭向一邊,“我不聞。一股子餿味。”
陳香蘭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粥:“沒餿啊?這是剛熬出來的,香著呢。您是不是嘴裡發苦?”
“我說餿就是餿!”傅笙簫提高了嗓門,雖然中氣不足,但語氣很衝,“你這人怎麼這麼煩?讓你走你不走,非在這兒礙眼。我看見你就心煩,胃更疼了!”
陳香蘭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傅笙簫那張冷漠的側臉,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這老頭,在演戲呢。
他那點小心思,陳香蘭要是看不出來,這幾十年生意白做了。
“行,您嫌煩是吧?”陳香蘭沒生氣,反而把碗放下,站起身來,“嫌煩也得受著。誰讓您當初在海島上吃我的喝我的?這叫欠債還錢。您這輩子欠我的紅燒肉還沒還清呢,想把債主氣走?沒門。”
她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讓陽光灑進來:“您要是覺得我礙眼,就把眼睛閉上。反正我陳香蘭認準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您就別費那個勁趕我走了,省點力氣跟癌細胞鬥吧。”
傅笙簫被她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氣得胸口起伏,最後只能無奈地閉上眼,眼角卻滑下一滴淚。
這女人,怎麼就這麼軸呢?
這時候,周正南推門進來了,手裡提著個保溫桶。
“咋了這是?氣氛不對啊。”周正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