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洲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低下頭。
那動作，像是一臺年久失修、關節鏽死的機器在艱難地運轉。
他的目光，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凍原上終年不化的寒冰，穿透凝固的空氣，精準地落在我桃桃——這個掛在他腿上、哭得毫無形象可言的小小“異物”——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純粹的、深不見底的審視和風暴來臨前的絕對死寂。
他濃黑的眉毛緊緊鎖著，眉心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銳利的視線如同手術刀，從顧桃桃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的小臉，掃到顧桃桃死死攥住他褲管、沾著灰土和淚漬的小髒手，再掃到腳上那雙張阿姨在路邊攤買的、已經磨毛了邊的舊棉鞋。
每一寸打量，都讓周圍的空氣更冷一分。
他的下頜線繃得像拉緊的弓弦，薄唇抿成一條毫無弧度的直線。
整個空間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阿姨在不遠處，面無人色，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神里只剩下絕望。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秒會聽到雷霆震怒、看到這個不知死活的小東西被毫不留情地甩開時——
顧承洲動了。
他沒有彎腰，只是那條被我抱住的腿，極其輕微地、幾乎是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不是踢甩，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帶著僵硬感的……回撤？力道很輕。
但桃桃抱得太緊了。幾乎是用了吃奶的力氣，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恐懼和對“爸爸”的全部指望都系在了這條腿上。
他這一動，桃桃抱得更死，整個人像個樹袋熊一樣掛了上去。
哭嚎聲因為驚嚇和委屈反而拔高了一個調門：“嗚哇——爸爸別走！桃桃乖！桃桃聽話！別不要桃桃！”
這淒厲的、帶著絕望依賴的童音，在死寂的大廳裡迴盪，格外刺耳。
顧承洲的身體，明顯地僵住了。
那冰冷審視的目光，似乎在顧桃桃哭得皺成一團的臉上停留了更久。
他眼底深處，那萬年冰封的寒潭之下，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極其短暫地，裂開了一絲縫隙。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終於，他有了一個明確的動作。
他抬起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沒有去掰開我死死箍住他腿的小胳膊，而是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遲疑和……笨拙？
輕輕地，落在了顧桃桃因為哭泣而不斷聳動的、小小的後背上。
那隻手很大，幾乎覆蓋了桃桃整個背脊。
落下的瞬間，他的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彷彿觸碰到了什麼滾燙或者易碎的東西。
然後，那隻手就那樣懸停著，僵硬地、極其不自然地，極其緩慢地，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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