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開長腿,走了過來。沒有坐在他那張價值不菲的扶手椅上,而是直接在顧桃桃旁邊厚厚的地毯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沒有一絲屬於顧氏掌舵人的矜持。
他高大的身軀瞬間讓這片小小的“彩虹世界”顯得有些擁擠。雪球兔子被他的腿擠了一下,委屈地往顧桃桃懷裡縮了縮。
顧承洲的目光掃過桃桃的“大作”——紅色的房子,藍色的蚯蚓水,黃色的點點沙,綠色的胖球樹,還有牽著天線小人兒的小人。
“畫得很好。”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不是敷衍,而是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認真,目光落在那兩個一大一小的人影上,“這是誰?”
顧桃桃立刻來了精神,小手指著那個穿裙子的小人:“媽媽!”
又指向那個牽著線的、更小的小人兒,“桃桃!”
最後,小手指著那團巨大的紅色房子旁邊,一個用黑色蠟筆潦草勾勒出的、幾乎要頂到畫紙邊緣的、火柴棍一樣的、戴著個方框、大概是眼鏡的高大人影,“爸爸!”
顧承洲的目光,在那個潦草的、火柴棍一樣的“爸爸”上,停留了很久。那深邃的眼底,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在無聲地翻湧、沉澱。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極其自然地拿起一支散落在地上的藍色蠟筆。
他沒有在畫紙上新增任何東西。他只是拿起顧桃桃那隻沒有受傷的、沾著紅色蠟筆灰的小手,用他溫熱乾燥的大掌,包裹住。
然後,他握著桃桃的手,引導著那隻小小的、握著藍色蠟筆的手,在那片代表“大海”的藍色波浪線上方,畫了起來。
一下,一下。
笨拙的,僵硬的,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但很認真。
他在畫……一隻鳥?
或者,更像一個長了翅膀的……三角飯糰?
當那個藍色的、長著翅膀的飯糰出現在波浪線上方時,顧承洲停了下來。他鬆開包裹著顧桃桃的手,任由藍色蠟筆落回地毯上。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畫紙上那個火柴棍“爸爸”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一支紅色的蠟筆——和我畫房子用的那支一樣。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軀幾乎籠罩了那片畫紙。他拿著紅色的蠟筆,沒有畫新的東西,而是極其認真、極其緩慢地,在那個火柴棍“爸爸”的胸口位置,塗了一個小小的、實心的……紅色桃心。
那桃心很小,在巨大的紅色房子和潦草的火柴棍人形襯托下,幾乎微不足道。
但它是紅色的。和顧桃桃畫的“家”一樣的紅色。
畫完那個小小的紅心,顧承洲直起身,將紅色的蠟筆輕輕放回顧桃桃手邊。他沒有解釋,沒有看她,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剛才那笨拙的“創作”只是他的幻覺。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底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深邃的波瀾,洩露了一絲不平靜。
顧桃桃看看畫紙上那個突然多出來的藍色飛飯糰,又看看火柴棍“爸爸”胸口那個小小的紅心,再看看爸爸沉默望著窗外的側臉。
小小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暖的,漲漲的。一種奇異的、無法言喻的滿足感,比吃了最甜的糖果還要開心。
顧桃桃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毫無保留的笑容,伸出那隻沾滿蠟筆的小手,指向那個藍色飛飯糰,又指向爸爸胸口的紅心,奶聲奶氣、充滿炫耀意味地大聲宣佈:
“看!爸爸畫的!給桃桃和媽媽的!飛飛!還有……愛愛!”
窗邊,顧承洲望著花園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背對著我的高大身影,在午後暖融的陽光裡,沉默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挺直了脊樑。像一座沉默的山,守護著身後那片由稚嫩畫筆和笨拙紅心構築的、小小的、卻無比珍貴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