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撕扯感驟然消失。
令人作嘔的眩暈和刺目的流光褪去,彷彿一場激烈到極致的噩夢初醒。顧承洲沉重的眼皮猛地掀開,首先撞入感官的不是視覺,而是……聲音。
譁——譁——
是海浪。溫柔而亙古的節奏,一遍遍拍打著什麼。
緊接著是氣味。鹹腥的、帶著鮮活水汽的海風氣息,驅散了鼻腔裡殘留的金屬燒灼味和冰晶的死亡寒氣,湧入肺腑的,是久違的、屬於生命本身的清新。
最後才是光。
刺眼得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陽光。金色的、毫無遮擋的、帶著蓬勃熱力的陽光,如同熔化的黃金,慷慨地潑灑下來。它穿透他濃密的睫毛,在視野裡留下晃動的光斑,驅散了意識深處那凍結靈魂的幽藍和毀滅的黑暗。
他正跪坐在一片細膩的白沙上。
沙灘。柔軟、溫暖,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微光。
他低下頭,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懷裡的小小銀繭安穩地蜷縮著,恆溫毯的銀色表面在陽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顧桃桃的小臉依舊蒼白,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在睡夢中也在抵抗著什麼不適,但呼吸……顧承洲屏住自己的呼吸,側耳傾聽——那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而悠長,如同初生幼鳥的絨毛,輕輕搔颳著他緊繃到極限的心絃。
活著。他的桃桃,還在活著!
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狂喜的餘燼,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沖垮了他強撐的意志。
他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骨折的手臂傳來鑽心的劇痛,提醒著他剛才經歷的並非幻夢。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某種冰冷的粘膩浸透,此刻被陽光一曬,又暖又癢,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思雨……”他無聲地呢喃,目光死死鎖在女兒胸前。
那枚金絲籠玉墜此時蒸安靜地貼在桃桃小小的胸膛上,溫潤的光澤收斂了,恢復了古樸的暗金色澤。然而,顧承洲的心卻猛地一沉。
血色玉墜的表面,那曾清晰浮現、流轉著守護力量的暗金葉脈印記,此刻……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如同遭受重擊的瓷器,那些裂紋蜿蜒曲折,無聲地訴說著在最後關頭強行爆發出那股宏大波動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它彷彿耗盡了所有,變得黯淡而脆弱。更令人心悸的是,玉鈴內部那曾與“門之基石”形成共鳴的微弱光暈,此刻也徹底沉寂下去,如同燃盡的燭芯。
顧承洲小心翼翼地、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極其輕柔地解開恆溫毯的一角。他屏住呼吸,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觸碰了一下桃桃冰涼的小手。
還好,雖然涼,但不再是那種刺骨的、毫無生機的僵硬。他稍稍鬆了口氣,動作更加輕柔地將毯子往下褪了褪,露出顧桃桃的脖頸和胸口。
那塊漆黑的“門之基石”就緊貼著桃桃的皮膚,壓在玉墜之上。此刻,它也不再是實驗室裡那種冰冷刺骨、散發著混亂吞噬氣息的狀態。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如同海邊一塊最普通不過的黑色鵝卵石,只是觸手依舊帶著一種奇異的、深海般的沁涼。沒有光芒,沒有躁動,只有一種近乎於……沉睡般的平靜。
這平靜,反而讓顧承洲心中的不安更加濃重。這平衡,是暫時的?還是金絲籠玉墜的犧牲換來的?基石那恐怖的吞噬本能,是否只是蟄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