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思南路的小樓裡,如同浸透了藥油和無聲淚水的紗布,緩慢而沉重地更換著。
日曆一頁頁撕去,梧桐葉從新綠轉為深碧,蟬鳴開始聒噪,空氣裡浮動著初夏特有的、帶著植物蒸騰氣息的微醺感。
時間在流逝,但對於桃桃來說,世界的聲音依舊隔著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語言康復訓練室的白色牆壁,簡潔得近乎冰冷。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桃桃坐在特製的小椅子上,小小的背脊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倔強的僵硬。
她面前坐著一位笑容溫和、眼神卻無比專注的言語治療師方老師。方老師手裡拿著色彩鮮豔的卡片,上面是簡單的圖畫:蘋果、小鳥、太陽、爸爸、媽媽……
“桃桃,看,這是什麼?”方老師指著蘋果的卡片,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帶著鼓勵的韻律。
桃桃的大眼睛盯著卡片,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模仿那個發音的形狀。喉嚨裡似乎有東西堵著,努力了幾次,最終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模糊的氣音:“……啊……”
方老師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溫和:“嗯,桃桃在努力了,真好。我們再來一次,跟著老師,‘蘋——果——’。”
“……噗……唔……” 桃桃的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挫敗感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心裡。她能清晰地記得那個紅彤彤、甜滋滋的水果,記得它叫“蘋果”,可這兩個簡單的音節,卻像被無形的鎖鏈牢牢捆住,怎麼也掙脫不了喉嚨。
顧承洲就坐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椅子上。他沒有像最初那樣緊緊挨著,而是留出了一小段距離,給予她獨立面對的空間,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女兒緊繃的小小背影。
他那隻完好的左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右手臂依舊覆蓋著特製的護具,隱藏在寬鬆的長袖下,青灰色的指尖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沉沉的、化不開的心疼。
他能清晰地看到女兒每一次嘗試發聲時,脖頸肌肉的緊繃,看到她眼中閃過的茫然和急迫。
每一次失敗的吐氣,都像重錘敲在他心上。但他不能表露出來。他必須成為那塊最堅硬的磐石,讓她在一次次跌倒後,還能看到岸邊沉穩的依靠。
一小時枯燥而艱難的練習結束。方老師收起卡片,臉上依舊是鼓勵的笑容,沒有半點不耐:“桃桃今天很努力,我們休息一下,明天再繼續,好嗎?”
桃桃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小肩膀垮了下來,洩露出深深的疲憊和沮喪。
她默默地滑下椅子,沒有像往常一樣撲向顧承洲,而是垂著小腦袋,慢吞吞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跳躍的麻雀。
陽光勾勒著她單薄的輪廓,籠罩著一層無聲的失落。
顧承洲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去抱她。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兒齊平,用那隻溫熱的左手,輕輕碰了碰她微涼的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