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夜，總是透著股帶著咖啡香和水溝臭氣的複雜味道。
林穗躺在三十九號洋房的主臥裡，席夢思床墊軟得讓人彷彿陷在雲朵裡。
窗外偶爾駛過一輛汽車，車燈的光影在天花板的石膏線上緩慢劃過。
樓上，林苗翻身壓得木床板發出“嘎吱”一聲輕響；隔壁的房間裡，小翠大概是起夜給林安掖被角，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聲。
一棟洋房，此刻裝滿了讓人心安的煙火氣。
可林穗卻毫無睡意。
她的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過著這幾天收集到的零碎線索。
白天那個叫順子的混混、指使他拍照的老胡子，也就是之前在街面上耀武揚威的八字鬍。
老胡子不為收保護費，只為了查她家有幾個孩子。
再聯想到碼頭隔三差五失蹤的流浪兒，以及李鴻泰那本燙手賬簿上語焉不詳的“轉運費”……
這幾條原本毫不相干的線，在黑夜裡漸漸擰成了一股帶著血腥味的繩。
人口買賣，而且是成批的轉運，背後極可能還掛著軍火走私的勾當。
“想拿我林家的人當賭注，也得看你們有沒有命。”
林穗翻了個身，眼神在黑暗中冷得像淬了冰。
第二天一早，廚房裡準時飄出蔥油餅和小米粥的香氣。
林穗走下樓時，林苗正捧著個比他臉還大的海碗喝粥，嘴角沾著一圈米湯。
“姐！早！”
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盪。
林禾穿著水藍色的小洋裝，正把幾根洗乾淨的蔥白遞給小翠，轉頭對林穗說：“姐，蘇姨昨晚捎話來，說那批錦緞要是邊角料用得巧，還能多拼出兩件小披肩，少說能多掙八十法幣呢。”
“小財迷。”
林穗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吃完飯我去趟利豐行結貨款，中午給你們帶城隍廟的梨膏糖回來。”
清晨的霞飛路還透著幾分寒意，黃包車伕阿貴早早在弄堂口等著了。
兩人一路到了洋行的辦事處，陳買辦熱情地將一隻沉甸甸的鐵皮錢箱推到林穗面前。
箱蓋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根金燦燦的小黃魚，旁邊還用棉紙隔著一疊厚厚的嶄新法幣。
“林老闆，這批絲綢品質極佳，摺合下來給您算八百塊現大洋的價，您點點。”
陳買辦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得和氣。
八百塊現大洋，在這年頭的法租界足以買下一處不錯的宅子，林穗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確認無誤後便籤了字。
回來的路上，林穗順道買了些文具、手帕和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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