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山看著他,語重心長:“小淮,你從小就聰明,讀書努力,現在在廠裡也幹得好。你找個能幫得到你前途的妻子,不好嗎?”
沈萬山緩了口氣,繼續說:“這根本不是她是不是鄉下人的事。她大字都不識一個。你以後往上走,帶個文盲出去,你怎麼跟人交流?”
沈淮看著病床上的父親。
“她是不識字,那是她家裡不讓她上學,連飯都不給她吃飽。”沈淮聲音不大,“她只是沒有機會,不是她笨。我教她算賬,她一學就會。”
沈萬山眉頭皺緊,剛想反駁。
沈淮沒讓他說話,“爸,不說這個了,免得您又生氣。我今天只認真問您一句。”
沈淮走近半步,“您一直希望我按部就班往上爬,那是您覺得好的前途。但如果我不想要這種前途呢?”
沈萬山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沈淮沒再多說,因為他看到沈萬山呼吸又開始急促了,他怕再往下說真要把老頭氣出個好歹。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落,護士進來量完血壓,翻了翻病歷,又叮囑了一句:“病人剛穩住,家屬說話輕點,別再把人氣著了。”
門一關,屋裡只剩下呼吸聲。
沈淮把椅子往前拉了點,坐在床尾,聲音壓得很低:“爸,我不跟您吵。我就問您一句,您到底希望我這輩子怎麼走?”
沈萬山靠著枕頭,臉色還白著,開口還是那副沉穩口氣:“你現在在輕紡廠走得順,技術顧問只是開始。再過幾年,先進廠辦,再往市裡調,路都是現成的。你學歷高,腦子好,不該走岔。”
“然後呢?”沈淮問。
“然後成家,找個背景清白、拿得出手的姑娘,安安穩穩過日子。”沈萬山說到這,咳了兩聲,“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沒一件像話。”
沈淮點了點頭,倒也沒急:“聽明白了。您要的是一條規規矩矩的路。”
劉慧珍接上話:“你爸這些年把你培養到今天,是讓你去跟一個鄉下丫頭胡鬧的?”
沈淮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那是您和爸想要的路,不是我想過的日子。”
劉慧珍火一下又上來了:“你現在翅膀硬了,連家裡給你鋪的路都看不上了?”
沈淮:“不是看不上。是我學機械,不是為了以後天天端著茶缸開會、陪人吃飯、寫材料。我喜歡幹技術,這話我上大學的時候就說過。”
沈萬山皺起眉:“幹技術和往上走不衝突。”
“對您來說不衝突,對我來說衝突。”沈淮說,“您想讓我當幹部,我未必想。”
病房裡又靜了下來。
沈萬山看著小兒子,半晌才開口:“家裡總得有個人把這條路接住。”
沈淮聽笑了,笑意很淡:“一定要有人接,哥不就在走這條路?”
這句話出來,劉慧珍先愣了。
沈淮接著說:“大哥在機關幹得好好的,性子穩,會做人,也沒什麼大毛病。您要的是體面,是穩妥,是單位裡那套規矩,他比我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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