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心裡不舒服，但面上沒表露，低頭繼續盯著過秤。
六筐貨全部驗完，蘇雲在賬本上記好數字，抬頭報了總數：“紅鉗蟹五百一十八斤四兩，玻璃蝦四百零六斤。跟東岙村報的數對得上，誤差在正常範圍。”
“行，入庫。”陳桂蘭衝蘇雲點頭，又轉向黑瘦小夥子，“小夥子，你叫啥名字？”
“我叫周小海，周德海是我爹。”小夥子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陳嬸子，我爹讓我問一嘴，明天是不是還送這個數？”
“對，每天這個量，多打的你們自己留著也行，多送來也行，我們照收。”
“得嘞！”周小海高興得直搓手，“那我先回了，明天一早準時送！”
那個馬建國還想陳桂蘭說話，陳桂蘭一點機會不給，轉身回了食堂，把門在身後帶上。
周小海爬上拖拉機駕駛座，擰了兩下搖把，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起來。
馬建國慢吞吞地從車斗後面繞過來，望了望陳桂蘭離開的背影，湊到周小海旁邊，一隻胳膊搭在車斗邊沿上，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熱絡笑容。
“哎，小海，我問你個事兒。”
“啥事？”
“剛才那個陳大姐，”馬建國壓低了聲音，眼珠子往食堂門口的方向轉了轉，“她是家屬院的軍屬？”
周小海沒多想，隨口答了：“是啊，陳大姐的兒子是部隊上的軍官，團長。”
“團長？”馬建國眉毛一挑，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翹，“那她男人呢？”
周小海一愣，回憶了一下，搖頭：“沒聽說過她男人。我爹跟她打交道，從頭到尾就她一個人拿主意，沒見過什麼男人。”
“那就是沒男人了？”馬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嗓門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寡婦？還是離了？”
周小海皺起眉頭，覺得這話不對味，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含糊道：“這我哪知道，人家的家事我也不好打聽。”
馬建國見他不願多說，換了個切入口：“小海，我不是瞎打聽。你想啊，陳大姐一個人操持這麼大個合作社，又是跟部隊打交道，又是跟鐵路局做買賣，報紙上都登了，這得多能幹？我是打心眼兒裡佩服。”
他頓了頓，又說：“我就是尋思著，她一個女人家，身邊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怪不容易的。以後咱們多來幫幫她。”
周小海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人家合作社那麼多人，哪用的著我們幫忙。”
“這你就不懂了，這女人再厲害，身邊沒有個知頭疼腦熱的，也是可憐的。”
馬建國見周小海腦子缺根弦，不跟他多說，只道：“你記得明天一早叫我，我陪你一起來送貨。”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同樣的時間，拖拉機突突突開到了。
周小海從駕駛座上跳下來，動作麻利地拉開車斗擋板，衝裡頭喊了一聲：“馬叔，到了！”
馬建國從車斗裡站起來，先低頭撣了撣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又伸手捋了一把頭髮。
今天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下巴上的胡茬也颳得乾乾淨淨，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鋥亮，在滿是魚腥味的拖拉機鬥裡顯得格外扎眼。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軍綠色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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