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早晨，是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到來的。
楊豔紅幾乎一夜未眠。躺在床上，閉著眼，聽覺卻變得異常敏銳。身邊沈懷義平穩的呼吸聲，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甚至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微弱嗡鳴，都清晰可辨。她的腦子像一臺過載的計算機，不受控制地執行著各種混亂的程式：過去的甜蜜片段、李薇那張模糊的臉、那條微信、可能存在的“老地方”、週六的計劃……它們交織、碰撞、撕扯，讓她精疲力盡，卻無法入睡。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地淺眠了一會兒，卻很快被鬧鐘驚醒。心臟因為突如其來的鈴聲而狂跳不止，帶來一陣心悸般的恐慌。
她坐起身，感覺頭腦昏沉，像是宿醉未醒。看向身旁，沈懷義還在睡，側著臉，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柔和而無害。就是這張臉，對她說了十年的“我愛你”，如今卻可能對著另一個女人說著同樣甚至更纏綿的情話。
胃裡一陣翻攪。她捂住嘴，強壓下那陣噁心感，輕手輕腳地下床，走進了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她拿出粉底液，比平時多按了一泵，仔細地塗抹，試圖掩蓋住所有疲憊和痛苦的痕跡。化妝刷掃過皮膚的感覺，像是在粉刷一面即將坍塌的牆。
當她走出浴室時，沈懷義也醒了，正靠在床頭揉眼睛。
“早。”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對她露出一個模糊的微笑。
“早。”楊豔紅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走到衣櫃前挑選衣服。她的手指劃過掛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卻覺得哪一件都陌生，都無法穿在那具已經感覺不屬於自己的軀殼上。最後，她隨手拿了一件高領的羊絨衫，或許高領能給她一些虛無的安全感。
“今天週五了，明天可以睡個懶覺了。”沈懷義伸了個懶腰，語氣輕鬆，“晚上想出去吃嗎？還是在家？”
“在家吧。”楊豔紅背對著他穿衣服，聲音平靜，“累了，不想動。”
“也好。那我早點回來。”沈懷義下床，趿拉著拖鞋走進浴室。很快，裡面傳來水流聲和他哼歌的聲音。
他聽起來心情很好。
是因為明天就要去見那個李薇了嗎？
楊豔紅扣扣子的手停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發抖。她用力吸了口氣，繼續手上的動作，將所有的情緒死死摁迴心底那個漆黑的盒子。
送悠悠去幼兒園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比昨天稍微“正常”了一些。或許是熬過了一開始最劇烈的衝擊，或許是麻木開始蔓延，楊豔紅髮現自己能夠稍微自如地應對沈懷義的閒聊了。
她甚至能主動提起話題：“週六你那個飯局，大概幾點結束？太晚的話，我給你溫點醒酒湯。”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感到一種可怕的平靜。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沈懷義似乎很受用她的“體貼”，笑著看了她一眼：“說不準，看情況吧。別等我了，你們先睡。湯就不用了，我也喝不了多少。”
看情況……楊豔紅在心裡冷笑。是看和李薇廝混的情況吧？
“嗯，那你自己把握好。”她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
到了公司樓下，沈懷義照例跟她告別。今天他沒有索要告別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上去了。”
楊豔紅心裡鬆了口氣，面上卻絲毫不顯：“好，開車小心。”
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映出她那張完美無瑕卻又冰冷僵硬的臉。電梯上升帶來的輕微失重感，讓她一陣眩暈。
一整天，楊豔紅都處於一種高度分裂的狀態。
她的身體坐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開會，聽下屬彙報。她的嘴巴在說話，發出指令，提出建議。但她的靈魂，彷彿漂浮在身體上方几釐米的地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她的工作效率奇低。一份簡單的預算報表，看了半天也沒看進去幾個數字。開會時走神，需要下屬提醒才能接上話題。
“楊總，您是不是不舒服？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助理小林關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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