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冰犳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已經伸了過來，準確地拎住了他後脖領的衣料。那隻手的力道不小，夏冰豹被她拎著往後拽了半步，整個人踉蹌著退回了門內。劉翠花另一隻手端著那碗湯，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底的光分明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
“老爺，今天就是茅房炸了，你也出不去這個門！”
……
晨光從東邊的屋頂漫過來，把丞相府門前的青石板染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夏冰豹站在門檻外，兩隻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但臉上那兩團濃重的烏青出賣了他。
昨晚那缸紫色燭火下的湯，到底還是灌進去了大半缸。劉翠花站在他旁邊，滿面紅光，精神頭比吃了十全大補丸還足，嘴角掛著一個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夏楠薇和軒轅鳴站在臺階下面，身後跟著小六，手裡提著兩隻裝滿了丞相府回禮的錦盒。夏楠薇偏頭看了一眼她爹臉上那兩團烏青，又看了看劉翠花的表情，嘴角微妙地抽了一下。
“沒事不用回來，”劉翠花笑眯眯地朝夏楠薇擺了擺手，語氣熱情得像在送走一座瘟神，“你爹我會照顧好的。”
夏冰豹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夏楠薇乾笑了兩聲，目光在她爹和劉翠花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夏冰豹那雙黑眼圈上：“爹，小心身體啊。”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和軒轅鳴先走了。”
夏冰豹扶著腰往前邁了兩步。他那個扶腰的動作和軒轅鳴昨晚上扶腰的姿勢如出一轍，像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他走到夏楠薇面前，聲音有些倔強：“閨女，若是受了委屈……就回來。”
夏楠薇看著他爹那張黑眼圈濃重的臉，心口那股軟意又漫上來了一點。她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句：這麼好的老登，可不能讓他死了。
她垂下眼皮，腦子裡那根弦不自覺地鬆了一線，隨後那個念頭像水底的氣泡一樣浮了上來。
我該怎麼提醒爹別去皇宮呢？特別是後宮，只要一去，就會被四皇子安排的妃子誣陷，給爹扣上一個私通皇上妃子的罪名，甚至……五馬分屍。
她的嘴唇閉著，腦子裡已經浮現出了夏冰豹被人押著跪在宮門口，頭髮散亂，一臉茫然地喊著“冤枉”，很快五匹馬就分別拴在他四肢和脖頸上，向著五個方向嘶鳴著繃緊了韁繩的畫面。
夏冰豹站在她面前，原本還扶著腰的手忽然頓住了。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澆了一瓢冰水，從後脊樑骨一路涼到了腳底板：五馬分屍，私通妃子？
他猛地回過神來，嘴唇動了一下，差點脫口而出，但他忍住了，垂在身側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幾息之內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回了“一個送女兒出門的普通老父親”的模樣。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分：“放心，爹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快去吧。”
夏楠薇眨了眨眼，看著他爹那張忽然變得有些凝重的臉，有些困惑：“爹，你真的知道？”她歪了歪頭，表情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試探，“我想問你昨晚那些湯的配方還有沒有。你知道的……”她瞥了一眼旁邊的軒轅鳴，聲音壓低了半分，“男人嘛，不行又不是一次兩次，是很多次。”
夏冰豹正繃著臉，聽見這話猛地被嗆了一下，捂著嘴咳嗽了兩聲。他看著夏楠薇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孩子——”
夏楠薇嘿嘿笑了一聲，正要轉身，府門裡忽然走出兩個人來。夏雪走在前面，半邊臉上的紅腫已經消了大半，但嘴角那道結痂的口子還在。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衣裙，髮髻梳得整整齊齊的，比往日少了幾分張揚，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夏雨跟在她身後，臉上的蜂包也消了些，但嘴唇還有點腫，縮著脖子，像一隻被教訓過的貓。
夏楠薇的目光落在夏雪身上，微微挑了一下眉。
夏雪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腳步。她的目光在夏楠薇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垂著眼皮看著自己的鞋尖，像是那上面的繡花忽然變得很好看了。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放低了姿態之後的不自然：“夏楠薇。”
夏楠薇看著她，沒說話。
夏雪沉默了兩息，然後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兩根手指，拈住了夏楠薇袖口最邊緣的一小截布料，把夏楠薇往旁邊帶了幾步，離開了人群的中央。
夏楠薇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那兩根手指，又抬頭看著夏雪那張彆彆扭扭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做什麼？”
夏雪松開了她的袖口，抬起頭來看著她，眼底的神色複雜——有尷尬、有不甘、有終於承認什麼之後的釋然。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雲依來找過我，她想讓我給你使絆子。”
晨風從長街盡頭吹過來，把夏雪鬢邊那縷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站在日光底下，半邊臉還殘留著前幾天的傷痕，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變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隻還纏著紗布的手上，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幾天前的畫面——
那天她獨自坐在長街盡頭那家茶棚底下，對著自己包紮好的右手發呆。她心裡那團火還沒滅，恨意像沒燒完的炭，表面看著溫了，底下還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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