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打完一通,他臉上的紅光就深一層。
周明海也沒閒著。
他一連打了十幾個電話,先是聯絡村裡當村幹部的老同學,拐彎抹角打聽祖宅過戶需要準備哪些材料、跑哪些部門;又打給在鎮上辦事處的熟人,反覆確認流程。
平日裡那些他嫌麻煩、懶得搭理的遠房叔伯和鎮幹部,此刻全成了他周到客氣的“老哥”“老弟”。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我家出了個女狀元”這句話在老家那麼好使,只要一提,那些平時沒什麼來往的人態度立刻熱絡三分,問什麼都肯多答幾句,連語氣都比平時軟了一層。
他被那些回應一點點託了起來,腰桿好像重新長直了,心裡那塊壓了多年、被周衛國說“你連個男丁都沒生出來”時塌下去的空地,此刻終於被“狀元的父親”這個身份填上了一角。
父子倆隔著陽臺的門各忙各的,電話聲在客廳和陽臺之間此起彼伏地響了一個上午。
等客廳漸漸靜下來,兩人幾乎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周念安交代的兩件事,總算問出了大致的眉目,只等吃完飯動身回村就能落地。
周衛國把手機揣進口袋,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周明海從陽臺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難得舒展的鬆弛。
他們面對面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可彼此都從對方的嘴角看到了同一種舒展。
王桂香和周明珠在廚房裡忙了一上午,飯菜陸續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子,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比過年還豐盛。
王桂香解下圍裙,堆著笑招呼:
“安安,安檸,快來坐!今天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慶祝慶祝!”
周衛國率先舉杯,目光落在周念安身上,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安安,爺爺敬你一杯。你是咱們老周家的驕傲。”
周念安端起杯子,卻沒有急著喝,而是轉頭看了安檸一眼,然後輕輕開口:
“爺爺,我這一路能走到今天——全是我媽的功勞。”
聲音不高,卻清清晰晰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周衛國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臉上那點笑意稍稍斂了幾分。
片刻後,他轉向安檸,舉杯的手抬了抬,語氣帶著一種少見的、像是努力放軟了的誠懇:
“安檸,這些年……你辛苦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可安檸聽清了。
她端起杯子,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把杯沿碰了一下。
周明海見狀,也舉起杯,對著安檸,第一次沒有閃躲:
“安檸……謝謝你把安安教得這麼好。”
王桂香和周明珠也連忙跟著舉杯,像怕落了後似的,嘴裡說著熱絡的話,把那些以前從來不屑說出口的好話,一股腦地往外倒。
安檸坐在桌前,目光從滿桌的菜移到一張張舉杯的臉,二十年了,她在這個家做了二十年的飯,卻從沒有過一次是坐在主位上被敬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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