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隊伍緩緩動了起來。
周念安舉著那杆引魂幡走在最前面。
引魂幡用一根細長的竹竿挑著,白麻穗子垂下來在晨風裡飄蕩,像一綹長長的白髮在替阿婆指路。
緊隨其後的是嗩吶班子的四個吹手。
他們鼓起腮幫子,指法翻飛,吹的是《大出殯》的調子。
高亢處如裂帛,低迴處如嗚咽,穿雲裂石地盪開在晨霧裡。
接著是撒紙錢的後生。
一把一把的黃紙從手裡揚出去,飄飄灑灑落了一路。
再後面是八仙抬著的黑漆木棺。
八個青壯年穩穩地扛著棺木,步調一致。
棺木之後,跟著長長一隊捧著紙紮的人。
扎紙匠祖孫倆這三天扎的所有物件,全被抬了出來。
黃牛昂著頭走在最前面,由周家村一個年輕人扛在肩上,淺黃的紙身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金童玉女一紅一綠跟在兩側,金山銀山一左一右滿滿當當。
搖錢樹被村裡一個年輕姑娘抱著,枝條上的銅錢紙片隨著步伐嘩啦啦地響。
再後面是一長串豪宅、跑車、包包……在隊伍裡高低錯落地晃動著,像一座移動的紙紮集市。
送葬的親屬跟在最後。
安檸身著孝服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喪棒,白布垂在肩頭,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動。
山道兩旁站滿了自發來送行的陌生人,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合掌默立,有人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面孔她一個也不認識,可每個人都在虔誠地送阿婆。
安檸怎麼也沒想到:阿婆一輩子孤孤單單地活、安安靜靜地走,到頭來卻有這麼多人替她送行。
一聲高過一聲的嗩吶鑽進耳朵裡,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脹。
阿婆生前耳背,說話總要湊近了大聲喊她才聽得見。
如今,她的葬禮在所有人的幫襯下,辦得這般熱鬧,她在地下大約也能聽得清清楚楚了。
隊伍浩浩蕩蕩,沿著村道往村後山那處向陽的荒坡緩緩移去,晨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暖。
到了墳地,走在最前面的周念安遠遠便看見墳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三輪車。
走近一看,車廂裡安放著一塊嶄新的青石碑。
碑面潤亮,泛著青石特有的光澤,正中間刻著六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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