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牛阿婆小院。
午後日光懶洋洋地鋪下來,把院牆邊的絲瓜藤曬出一層茸茸的金邊。
安檸正蹲在菜畦邊拔草,手指捏住一株灰灰菜的根部輕輕一提,抖掉根鬚上的土,扔進旁邊的竹簸箕裡。
院門虛掩著,門外站了個人。
安檸聽見動靜抬頭,認出是宋玉珍,連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宋大姐?有什麼事你打個電話就行了。這大熱天的,你怎麼又親自跑一趟?”
宋玉珍擺擺手推門進來。
今天她穿了件暗青色的短袖衫,頭髮依舊攏得齊整,手裡的包攥得比上次還緊。
她沒急著落座,先在院中站了站,目光掃過晾著的竹竿、牆角的絲瓜藤,最後落在那棵桂花樹下的竹椅上,才走過去坐下,把包擱在膝蓋上,又往裡挪了挪。
安檸轉身進灶間泡了兩杯茶端出來,在她對面坐下。
宋玉珍端起茶杯抿了半口,放下時,指尖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
然後,她不動聲色地瞥了安檸好幾眼,像是把什麼事在心裡反覆掂量了又掂量。
安檸自然也注意到了。
可她沒催,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蟬在牆外叫了一陣,又歇了。
宋玉珍的手落在包的搭扣上,“嗒”地開啟,又“嗒”地扣上,來回了兩遍,才終於把目光定在安檸臉上,聲音低了一些:
“安檸,我這幾天都在網上反覆刷你給牛阿婆辦的那場葬禮,嘖嘖,那是真講究。”
她頓了一下,手指停在搭扣上,聲音又沉了幾分:
“看墳、扎紙、唱陰戲、吹嗩吶……每一件事都辦得又講究、又有排面。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覺得好。”
安檸聞言,也拿不準宋玉珍的用意,只能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言道:
“我也是頭一回辦,好多東西不懂,全靠阿婆那些舊相識幫襯著才勉強撐起來的。不怕您笑話,辦完的那天晚上,我還一直擔心,怕沒辦周全。”
“周全了,太周全了。”
宋玉珍說得很輕,卻很篤定。
可說完後,她攥著包的手指來回搓了兩下,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分明有話在喉嚨口轉了好幾圈,就是吐不出來。
安檸看在眼裡,沒有逼她,只是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放柔了些:
“宋大姐,你上回來說把我當親妹子,這話我可記著呢。你今天怎麼反倒見起外來了?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別在心裡憋著。”
她這話說得輕,卻像一隻手,把那扇半掩的門往裡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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