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誰說要我老婆陪你們樂呵樂呵的。” 陸淵把破手機揣回兜裡。拍了拍大腿上的浮灰。 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但在光頭彪聽來。這聲音比那輛側翻的推土機還要命。
他僵住了。 看著地裡那半截黃色的金屬疙瘩。推土機的履帶還冒著熱氣。 機油混著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光頭彪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咽不下一口帶血沫的唾沫。
兩條腿不受控制地開始打擺子。 “咔噠。咔噠。” 膝蓋骨磕在一起。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工地上有點清脆。 褲襠裡一熱。
一股騷臭的液體順著大腿根往下流。洇溼了迷彩褲。
滴在乾巴巴的黃土上。砸出幾個小泥坑。 尿了。 堂堂城南一霸。帶著三十多個兄弟來收保護費。 現在。站著尿了。
鐵熊在旁邊看著。咧開厚嘴唇。 古銅色的肌肉上全是汗。順著胸毛往下流。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掌。手心裡全是紅磚的粉末和老繭。 “哎呀。”
鐵熊憨笑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解放鞋踩在碎磚頭上。發出“咯吱”一聲。 他彎下腰。在廢墟里踅摸。
大手一伸。 從一堆廢鋼材裡。硬生生抽出一根承重用的螺紋鋼筋。 這根鋼筋。比成年男人的大腿還要粗一圈。上面全是鐵鏽。
鐵熊兩隻手握住鋼筋的兩頭。 胳膊上青筋暴突。像一條條盤在石頭上的老樹根。 “嘿。” 他低吼一聲。沒怎麼費勁。
那根需要切割機才能弄斷的鋼筋。 在他手裡。像根麵條。
“咔吧。咔吧。” 鋼筋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鐵熊兩手反向用力。 硬生生地。把那根粗壯的鋼筋。扭成了一個麻花結。 上面鐵鏽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解放鞋面上。
鐵熊拎著那個鐵疙瘩。走到光頭彪面前。 光頭彪聞到了鐵熊身上那股濃烈的汗臭味。混著泥土味。 他抬起頭。看著鐵熊那張憨厚的臉。 再看看他手裡那個擰成麻花的鋼筋。
心臟驟停。 “大……大哥……” 光頭彪結巴了。舌頭有點打結。 “這……這是幹啥啊。” 鐵熊撓了撓後腦勺。頭皮屑伴著汗水往下掉。 “大哥。真不好意思。”
他把手裡那個重達百十來斤的鐵疙瘩。往前一遞。 “俺剛才腳滑。把你們的車弄壞了。” “俺手裡也沒錢。這塊鐵疙瘩挺沉的。賣廢鐵能值點錢。”
“這個賠給你們。行不。”
鐵熊的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 眼神無辜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光頭彪看著那塊鐵疙瘩。 再看看鐵熊那砂鍋大的拳頭。上面還帶著擦破皮的血絲。
這拳頭要是砸在自己腦袋上。 估計比這鋼筋好不到哪去。 “哇——” 光頭彪徹底崩潰了。
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紋著一條過肩龍。 現在。像個被搶了棒棒糖的三歲小孩。 嚎啕大哭。
眼淚鼻涕全下來了。糊在刀疤臉上。滑稽。 “撲通。” 他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陸淵面前。
地上的碎石子扎進膝蓋。他也顧不上疼了。 雙手死死抱住陸淵的大腿。 像抱著救命稻草。
“爺爺!祖宗!活爹!” 光頭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鼻涕蹭在陸淵的保安服褲腿上。 “我錯了。我真錯了。” “我狗眼看人低。我豬油蒙了心。”
“我不該來收保護費。不該對蘇總出言不遜。” 他一邊哭。一邊拿巴掌往自己臉上扇。 “啪。啪。啪。”
下手真狠。沒幾下。嘴角就流血了。 半邊臉腫得老高。 “您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來城南了。我滾。我這就滾。”
他身後那二三十個小弟。 本來就嚇得腿軟。 現在看老大都跪了。 “嘩啦啦。” 跪倒一片。 武器扔得滿地都是。鋼管。砍刀。棒球棍。
工地上。除了光頭彪的哭喊聲。死一般的寂靜。 蘇清秋站在陸淵身後。 手裡還捏著那部沒撥出去報警電話的手機。 螢幕暗了。 她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一個兩米高的壯漢。徒手擰鋼筋。 一群地痞流氓。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這還是那個她熟悉的世界嗎。 她看了看陸淵的背影。
這男人。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打了個電話。 怎麼這些人都嚇成這樣。 那個搬磚的壯漢。到底是誰。 陸淵低頭看了一眼抱在自己腿上的光頭彪。
褲腿上沾了一大塊晶瑩剔透的鼻涕。拉著絲。 噁心。 他嫌棄地皺了皺眉。 抬起腳。沒怎麼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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