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例殿試本應在上午舉行,午後便是御街誇官。
可殿試那日不知怎得,春雷滾滾,暴雨如注,天像是被人捅了個窟窿,御書房的瓦片都被澆得嘩嘩作響,聖上體恤新科進士,便命推遲了兩日,等天放晴了再行遊街。
這一推遲倒讓許硯舟多出了兩日熟悉原主記憶的時間,此刻他騎在馬上,心裡已經把原主幹的那些事罵了八百遍。
遊街結束後,許硯舟回到了進京趕考暫租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廂是書房,西廂是廚房,中間一方小天井鋪著青石板,沿牆根長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花。
除了狀元有御賜的府邸可以白住三年,其他人都是要自己解決住處,原主顯然沒有多餘的錢在京城置辦房產。
原主本是姑蘇城一個家境尚可的書生,父親是個秀才,開了間私塾,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供得起獨子讀書。
他腦子靈光,十五歲便考中了秀才,在姑蘇也算少年成名。
誰知天不遂人願,他父親在他中秀才不久便急病離世,連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
母親是個性子軟的,向來以夫為天,丈夫一走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哭暈過去好幾回。
族裡的叔伯嘴上說著“孤兒寡母可憐”,實際上只惦記原主父親留下的那間私塾和幾畝薄田。
若不是得姑蘇富戶谷老爺及時伸出援手,請了大夫,又出錢出力幫著料理喪事,原主的母親恐怕就要一病不起,追隨亡夫去了。
谷老爺願意出手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雖然有三個兒子,個個都是經商的好手,但他最喜歡、最放在心尖尖上的,是他最小的女兒谷閱音。
谷閱音不知何時見過原主一面,然後就放在了心上,谷老爺最懂女兒的心思,不想讓女兒失望便差人打聽。
但谷老爺起初並不看好這門親事。
在他看來,這些讀了幾本書便自命不凡的窮書生,十個裡有九個半瞧不起商戶,覺得商人滿身銅臭。
但架不住女兒願意,谷老爺也看得出女兒是真的喜歡。
他想了很久,還是心軟了。
原主倒也不傻,知道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沒有不接的道理。
但他心底,和其他所有話本子裡的窮書生一樣——他雖然受了谷家的恩惠,卻打心眼裡瞧不起谷家是商戶。
他覺得滿身銅臭,配不上他一身清骨,只是為了母親能治病、自己能沒有後顧之憂地繼續讀書,暫時低了這個頭。
谷閱音長得並不醜,甚至算得上清秀可人,一笑起來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像是四月枝頭的槐花蜜。
她性子柔順,從不與他爭執,每次原主在書房溫書,她便親手熬了銀耳羹端到門口,又怕打擾他,只敢把碗放在門邊的小几上,敲兩下門便悄悄退出去。
成親那天,谷家的嫁妝從街頭排到了巷尾,光是陪嫁的田莊就有兩處,鋪子三間,壓箱底的銀錠裝了整整十八隻紅木箱。
谷老爺親自牽著女兒的手把她送到花轎前,當著一街賓客的面說了句——“我谷家沒有什麼門第,但嫁女兒,也是十里紅妝。”
姑蘇城的老百姓看了都說,谷老爺這是把半個家底都給小女兒了。
可原主看著那望不到頭的嫁妝隊伍,臉上在笑,心裡想的卻是——到底是商戶,只會用錢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