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5月1日凌晨兩點五十分，漢城外東大進攻陣地上。
李二柱蹲在戰壕裡，把手中步槍的槍膛又擦了一遍。
戰壕裡很安靜。
前後左右都是人，一個挨著一個蹲著或者坐著，但沒有人說話。
李二柱能聽見自己左邊那個戰士的呼吸聲，很淺很輕，節奏均勻但沒有放鬆。
右邊有人輕輕磕了一下槍托，金屬碰在土壁上發出悶響，立刻被旁邊的人用氣聲“噓”了一下，然後就沒聲音了。
北面的天邊有一層極薄的光，但不是月亮，月亮今晚被雲層遮住了。那片光是從地面升上去的，李二柱知道那是漢城的燈火——或者說，是漢城城裡那些日軍守備部隊的燈火。
那片光映在低矮的雲底上，呈現出一種不太正常的淡橘色。
李二柱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側過頭，看見一個人影貓著腰沿著戰壕走了過來，走到他旁邊一屁股蹲下來，肩膀靠在他旁邊的土壁上。是班長。
班長姓張，四十出頭，比李二柱大了一輪還多。
他滿臉褶子，左邊的眉毛斷了一截，是早年跟民團交火的時候被彈片刮掉的。
他蹲下來之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卷叼在嘴裡，沒點，只是咬著菸嘴，腮幫子一動一動地磨著紙皮。
“緊張不？二柱同志？”
班長側過頭來問，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菸捲在嘴裡含混了的西北口音。
“還行，班長。”
李二柱說。
班長點了點頭，把菸捲從嘴角換到另一邊，目光越過戰壕邊緣的土堆朝著北面那片淡橘色的光看去。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嘁”了一聲，
“想想當年，真跟做夢一樣。”
班長忽然說，
“我當兵那會兒，咱們是啥裝備？
一條槍三個人合用，穿的衣服是老百姓湊的，你一件我一件拼起來的，肩膀上補丁摞補丁，冬天行軍腳上裹的是草鞋，踩在雪地裡走不了一里路腳就凍僵了。
吃的呢？小米粥，稠的時候算好的，稀的時候碗底能照見人影。
一頓飯一人分不到二兩糧食，打仗的時候餓著肚子衝，衝完了還得自己從敵人屍體上翻子彈。”
班長說到這裡停了停，還咂了咂嘴。
“你看看咱們部隊現在。”
李二柱順著班長的目光往戰壕裡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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