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山也在往牆上一靠,深深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呼得很長,呼到最後帶了一點他本人大概都沒注意到的顫音。
營地裡瀰漫著一種奇怪的、集體性的放鬆。
沒有人說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怕只是歇半個鐘頭,哪怕只是等到回電來之前的這段空隙,也是好的。
大木感覺到身邊計程車兵們一個個都軟了下來,有人靠著牆合上了眼,有人把靴子脫了揉腳,有人掏出水壺小口小口地抿著水,動作比之前從容了一些。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大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了幾分鐘的盹,他靠在牆上,手垂在膝蓋旁邊,半睡半醒之間聽見遠處有人快步跑過來的聲音。
“回電了!大本營回電了!”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坐直了身子。
不止他,營地裡所有人都直起了腰,齊刷刷地朝村口的方向望去。
幾個指揮官重新聚攏到一起,一個傳令兵喘著粗氣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捏著一封電報。
最年長的那位軍官接過來,就著暮色湊近了看。
大木看見那個讀電報的軍官眉頭動了動,表情有一點變化。他讀完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在那幾個同僚臉上掃了一圈,嘴唇動了幾下。
大木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看見其他幾個指揮官的表情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然後年長的軍官轉過身來,面對營地裡所有士兵,清了清嗓子。
“大本營命令:
聯隊改為前往漢城後方待命地點,收攏從漢城方向撤退下來的各部隊潰兵,整編補充後繼續防禦,儲存戰鬥力,待機而動。
全體都有,整理裝備,十五分鐘後出發。”
大木坐在牆根底下,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收攏潰兵”——不去漢城城裡了。
不用往那個正在被炮火覆蓋的、已經被攻破了的漢城裡面衝了。
他們要去的是後方,是潰兵退下來的方向,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他聽見周圍有人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長出了一口氣。
杉山在旁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還好”,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大木能聽見。
渡邊抱著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像是抱著什麼寶貝似的。
中村站起來,把那塊已經放了半天的灰黃餅子一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嚼了幾下吞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滓,然後彎腰收拾他的機槍零件。
大木也站起來,彎腰把靴子重新套上。
他繫鞋帶的時候手指頭比以前更快了,打結的時候乾脆利落地勒緊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向漢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天邊一層模糊的暗紅色光暈,像是從很遠處透過來的一盞燈被蒙了好幾層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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