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圈椅上,竟端坐著一道身影,正對著房門,自始至終看著她推門、摸索、燃燭的全過程。
那是雲硯洲。
他身著錦袍,肩背挺得規整,坐姿端方得如同世家典範,一如既往的疏雋自持。
可週身卻縈繞著一股似有若無的陰溼氣息,像梅雨季久閉的廂房,潮潤得能浸進骨頭裡,帶著種揮之不去的滯重感。
燭火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線條利落卻無半分暖意,鼻樑高挺周正,愈發襯得眉眼沉斂如淵。
長睫纖密修長,垂落時弧度平緩,在眼下投出一道冷寂的暗影,恰好遮去瞳仁裡翻湧的暗瀾,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雲綺也算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卻也是因這夜色裡突然撞進眼簾的身影眉梢一跳,莫名覺得空氣都黏膩了幾分。
不過她只一瞬便斂去了眼底的錯愕。
臉上隨即揚起恰到好處的驚訝,聲音軟乎乎的,還裹著幾分見到久別兄長的雀躍:“……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竟一點都不知道。”
說著,她微微嘟起嘴,帶了點嬌憨的抱怨:“還有,大哥怎麼坐在屋子裡也不點蠟燭,嚇到我了。”
她站在燭火旁,額前碎髮被夜風吹得微亂,臉上帶著幾分玩累後的倦怠,那點抱怨也像是撒嬌。
眼神清澈透亮,像盛滿了碎星,懵懂又無辜,瞧著依舊是那個乖巧軟嫩、讓人忍不住想護在掌心的模樣。
在雲硯洲眼裡,此刻站在不遠處的少女眉眼彎彎,神態天真,連說話時微微垂眸、無意識蹭了蹭酸脹腳踝的小動作都透著嬌憨。
那般純粹無害,足以讓任何人卸下防備。
他分明記得她素日里“拙劣”的筆墨、磕絆的背書聲,可眼前這張臉,偏偏寫滿了不諳世事的澄澈,溫順得讓人心軟。
若是此番回來,他未曾知曉避子藥的事,未曾從旁人口中聽聞宴會上的種種糾葛,此刻見了她這副模樣,早已心軟。
他會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只想將她抱在懷裡,護她周全,容她肆意妄為。
可他已經知道了。
他的小紈,從來不是個真正的乖孩子。
她只是個不乖,卻極會裝乖,又很貪玩的孩子。
但他不會生她的氣。
她是他的妹妹啊。
哥哥怎麼會生妹妹的氣。
他只是覺得,他發現得太遲了。若早知道他的妹妹其實這般天資聰穎、膽大肆意,他也不必裝了。
不必刻意戴上溫和端方的假面,不必收斂自己內裡陰暗的一面。
畢竟,他一直怕自己若有一日展露自己真實的慾望,會嚇到她,會讓她對他這個兄長心生畏懼。
但他此刻覺得,他的小紈這樣聰明,會適應得很好的。
“這麼晚才回來,今天玩得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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