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未來有一日,自己竟會親手將她推入絕境,讓她含冤落幕。
可夢境太過真切,那悔恨的痛、無盡的愧、天人永隔的空落,真實得讓他心神震顫。
心緒翻湧之間,細微的動靜終究擾醒了身側的甄宓。
她睫羽輕顫,緩緩睜開朦朧水眸,眼底還帶著初醒的慵懶溫軟,察覺到懷中人心緒不寧,便軟軟側身抬頭:“子恆,你怎麼了?夜深未眠,是睡不著嗎?”
曹丕瞬間斂盡眼底所有陰霾、惶恐與後怕,壓下滿腔驚悸,低頭望向她,眼底迅速覆滿溫柔寵溺,抬手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無事。”
“有宓兒在我身邊,我便心安,什麼事都沒有。”
他絕不允許、也絕不相信夢境成真。
甄宓見他如此,只當他是偶有心緒煩擾,溫順地窩回他懷中,再度沉沉睡去。
一夜終了,天光破曉。
第二日清晨,晨光透窗,王府庭院清亮,可往日活潑跳脫的曹叡,今日卻徹底蔫了下來。
往日晨起,他必會早早起身讀書練劍、纏在父母膝下撒嬌,今日卻垂著小腦袋,眉眼黯淡,腳步虛浮,小臉蒼白無神,整個人無精打采,連抬手的力氣都似缺了幾分。
甄宓一早起身打理事務,轉頭看見兒子這般模樣,心頭驟然一緊,連忙快步上前,伸手將小小的曹叡緊緊抱入懷中,指尖貼上他的額頭探溫度:“叡兒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臉色這般難看?”
一旁伺候晨起的乳母們連忙躬身上前,個個惶恐不安,低聲解釋:“回世子妃,奴婢們也不知緣由,小公子晨起便是這般懨懨的,身子無熱無寒,許是夜裡睡得不安穩,做了噩夢。”
“做噩夢了?”
甄宓心頭微懸,低頭輕輕摩挲兒子軟嫩的小臉:“叡兒,告訴母親,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夜裡夢到可怕的東西了?”
曹叡趴在她溫暖的懷抱裡,小眉頭緊緊蹙著,眼底蒙著一層淺淺的驚懼與茫然,卻只是輕輕搖頭,不願多言。
一旁的曹丕見狀,眸光微微沉了沉,昨夜那場噩夢驟然湧上心頭,他心思微動,不動聲色地上前,語氣溫和自然,打斷了甄宓的追問:
“孩童年少多夢,許是夜裡驚著了,無甚大礙。”
他順勢伸手,輕輕牽過曹叡的小手,溫聲開口:“今日我無事,便由我帶他去拜見父親,讓祖父陪著他散散心、玩耍片刻,排解心緒。你今日還要打理鋪中事務、核對賬目,不必分心牽掛他。”
甄宓聞言放下心來,輕輕摸了摸曹叡的頭頂:“好。叡兒別怕,只是夢境而已,都是虛幻的,並非真事,不必放在心上。”
曹叡乖巧點頭,任由父親牽住自己的手,一步步跟著曹丕走出寢殿。
庭院晨光清亮,風過枝葉簌簌作響,四下安然靜好。
一路無言,走出長廊,遠離了甄宓的視線,周遭再無旁人。
曹丕方才溫和從容的神色緩緩褪去,眼底覆上一層深沉凝重,腳步微頓,低頭看向身側沉默蔫頹的幼子,聲音壓低,認真追問:
“叡兒,告訴為父,你昨夜到底做了什麼噩夢?”
曹叡小小的身子頓住,他抬起頭,清澈的眼眸直直望著自己的父親,稚嫩的聲音輕輕響起,直擊人心:
“父親,您……不會傷害母親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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